「您不打算對此說點什麼?」布洛寧傻傻地盯著它。
好吧,儘管這東西與印象中不同,但還並不是難以接受,而且,他發現其實自己所介意的是這個東西與那把長劍是如此不相稱,而並非這件裝備本身。
「說些讚美的話麼?不。」迪拉德叔叔將鏈甲從布洛寧手中取回,重新迭裝回了箱子,「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參照普通士兵那樣給你弄一套厚厚的鎧甲?把重重的鐵皮裝在自己身上那算什麼?除非敵人打你打的沒有力氣了,你才會有還擊的機會,否則你根本沒有辦法穿那身東西打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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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您穿的不也是——」布洛寧說,希望自己的好奇不會讓迪拉德叔叔多想,「我以為為自己建立適當的障礙會有利於我去——突破它呢!」
「我們走吧。」迪拉德摟住他的肩膀說,「誰在戰術方面都有很多道理可講,但實際上真正有意義的是你把你自己鍛鍊好。」
布洛寧無奈地點點頭,心裡還是不禁想到,厚重的東西有利於練習,而輕便的東西更適合於戰鬥。叔叔這樣準備或許沒有錯,侍衛們的衣服看起來光鮮、厚重,其實多數未必是為戰鬥而打造的,它們存在的更多意義在於給人們樹立一種意識,讓他們以為這些人是高大的,不可擊潰的,而這種莊嚴的打扮也及其適合於王庭帶給人的冷漠感,這種感覺會促使人不會試圖去親近這些士兵,同時也會儘量免於受到他們的注意。
出門後,布洛寧仔細打量了門口的兩個衛兵,絲毫不顧及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威嚴神色。當他這樣看了他們很久,這情形讓他們也不再執著於自己靜止的動作,低頭看了看布洛寧。
「這些守衛可靠麼,叔叔?」布洛寧問道,「您的屋子裡有那麼多寶貝,只讓他們兩人看守是不是有點——疏於防護了?」
布洛寧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既讓兩個守衛感到不快,也顯然讓叔叔變得煩悶起來。他皺緊眉頭,說道,「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
「我明白,我只是有點擔心我的兩件寶貝被人偷走。」布洛寧說。
「這個你就放心好了。」迪拉德肯定說。
布洛寧長舒了一口氣,仍舊回頭看看已經上了鎖的門,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
「我有點捨不得它們。」布洛寧說,儘管他很希望自己能夠保存已經屬於了自己的這兩樣東西,但是直接跟叔叔說恐怕有些不太妥當,所以他決定採用委婉的方式。
「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擁有它們?」
迪拉德張大了嘴巴,「我本打算在你離開的時候再送給你——」
「這可真是個奇怪的決定。」布洛寧說,一步一蹣跚地開始向前走了。
「哈哈,這你可不能怪我,臨別贈禮,這是一個很自然的規矩。」叔叔說,「而且我也不想讓你這麼快就把它們弄髒,這些可不是為你練習用的。」
「你認為我不能好好珍藏它們?」布洛寧否認,「這不僅是叔叔的心意,而且我不用想也知道,縱然您的這些製作手段有些古怪,但東西質地上絕對沒得挑。」
「那是當然!」迪拉德說,「這是我自己的東西,我不能太過炫耀。但你若身著那件鎖甲,絕對能抵擋一切。即使用那把同樣鑄造精良的劍也不能將這件衣服斬斷或者刺進去分毫。」
「弓箭的箭頭也不能刺進來對吧?」布洛寧邊想邊說,「但是女人縫衣服的繡花針就不一樣了。」
迪拉德叔叔板著臉,「是啊。如果你非要跟女人戰鬥的話——」
「有件事倒提醒了我,你這一次回來沒有把我給你的護衛帶回來,卻給我弄來一隊利切希爾的士兵,這是怎麼回事?」
「我讓他們護送伊萊莎回南部王國,而我又陪姐姐回了一次家。到家之後我覺得時間緊迫,於是就沒等他們直接返回了這裡。」布洛寧解釋說,「不得不說,這是個讓我熱血沸騰的城市,在路上我感覺我的肌肉都已經鬆懈了,我很討厭那種無力的感覺,我覺得全身酸痛、傷痕累累會更適合一個男人。」
迪拉德似乎很喜歡這樣的話,縱然這只是布洛寧在花言巧語。他沒說什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沒有看錯人。
第二天,布洛寧仍舊在接受著各種打擊,他覺得好像在很多時間內他都無法將情況翻轉過來,畢竟霍迪爾確實很厲害,萊妮教給他的東西多半都被他用作了逃跑,而想要找機會進攻是十分困難的。在布洛寧還沒有練就足以抵抗對方力量之前,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勝利的機會,所以他決定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躲避對方的攻擊、保護自己的身體上。
「來啊!小子!」霍迪爾刺激他,「正面戰鬥!」
布洛寧躲避著他的刺擊,然後抽空說,「像我這種戰鬥方式不是更好?以退為進,就看你能不能打中!」
「你說什麼?」霍迪爾大笑起來,「是我在訓練你還是你在訓練我?」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布洛寧向後退了好幾步,大聲喊道,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就快用盡了。他們才剛剛開始不久,雖然這種方式能夠讓他免於遭受攻擊,可是他的力量消耗的卻要比霍迪爾大得多,他需要兩手把持的木劍對方只需要一隻手就能夠使用,作為整個身體的唯一防護器具,布洛寧無法將木劍丟掉做純粹的閃避姿勢,那樣的話就真成了逃跑了。
當然,他也想抓緊機會進攻一次,被他打中霍迪爾的銳氣會大大減少,可這種機會實在太渺茫了。布洛寧的幾次嘗試很容易被對方識破,要不是他將劍抓的夠緊,他唯一的護盾就被一下子挑飛了。
「小崽子,別以為你可以一直這樣躲下去!要是等我逮到你——」
布洛寧喘著粗氣,聽到他這口氣很像是一個惡魔嚇唬小孩子的說法,但他絲毫不懷疑霍迪爾會真的這樣做。到底應該怎麼做?他的心臟在強烈地跳動,他緊緊盯住對手,霍迪爾很快就要進攻了。
他的汗水開始從腦門上滴下來,身體上也一樣。霍迪爾的話或許不重要,布洛寧自己內心裡產生的東西是最主要的,他感很大的挫敗感。失敗並不是真正刺痛他的東西,他覺得自己仍舊對這場戰鬥有所保留。無論他是在畏懼著什麼,還是沒有摸透對方的漏洞,他都沒有儘自己最大的全力。
當然,盡全力可能讓他徹底陷入被攻擊的境地,可布洛寧有些看不透自己藉由這種戰鬥想要獲得的是什麼了。
不論怎樣,他開始握緊自己的武器,逐漸變得瘋狂起來——
果然,布洛寧像霍迪爾所說的那樣,在今天收穫到了更多的傷痕。身體上的淤青不光讓他無法站立,他的頭上也意外落上了傷痕,血從他的腦袋上流下來,這讓過後趕來的迪拉德也免不了開始氣憤。
「這小子竟然下這麼大的狠手。」叔叔一邊徘徊一邊說。
「這是我的問題。」布洛寧說,「我把他激怒了。」
「怎麼會是你的毛病呢?」迪拉德有些詫異,接著卻也不怎麼懷疑了。
「是他發現我在衣服裡面穿著一些護具,所以才對我的腦門下手的。」布洛寧承認,看著醫生為自己的腦袋纏好了繃帶,又開始為身上的淤青擦拭藥膏。
「老實說您對小王子的要求是有點過了,雖然這些藥膏能夠緩解身體上的疼痛,但王子上一次的傷還沒有養好,這樣也會影響發揮的。如果每一天都讓他受到這樣的傷害,我恐怕這些藥也不能挽救他身體上所造成的創傷,到時候疼痛可能會影響他的一輩子。」醫生看了看布洛寧的眼睛,而他的眼神已經愈漸無神了。
「好吧。」國王陛下說,「就讓他在床上休息兩天,我要去親自找他討論一下。」
「叔叔!」布洛寧將正要踱步而出的叔叔喊了回來,「不要這樣。」
「我一個人就已經夠軟弱的了,要是你向他說這些話我就更沒有臉面再見他了。」布洛寧目光中含著淚水,實際上他沒什麼好傷心的,這只不過是身上的痛導致的。這種感覺同樣讓他禁不住地流鼻涕,他不該把這種淚水視作軟弱的象徵。
迪拉德叔叔臉上出現了一陣稀有的憂傷,他咬咬牙從房間中奪門而出。
「謝謝你為我說這些話。」布洛寧對醫生說。
「作為一個醫生我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是我站在我的身份上必須要堅持的真理。」他說,「戰士擅長於給人製造傷害,我則必須為別人撫平這些傷害,所以說我們基本上都履行了責任。」
「您對霍迪爾也了解嗎?」布洛寧問道,他因自己破裂的皮膚被藥水刺痛而呲著牙。
「我不知道我對他的了解有多少,我從他的女兒那裡,他的國王那裡都聽說過一些他的故事,但是我還是看不清他這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布洛寧說,「我不知道他是純粹的殘暴,還是有意圖這樣做來激發我的戰鬥欲望。」
醫生定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將注意力又轉移到自己所釀製的藥膏上面,他一邊幫布洛寧塗抹脖子上的淤青,一邊說,「您這樣想是因為您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歸結為一個好的初衷了,在我看來,霍迪爾不像那麼複雜的人。他不會因為你的身份不同就對你有所保留,他的訓練應該也不會是為了讓你變強的目的而做的,他是一個戰士,從我知道的那一刻開始就是這樣。他將戰鬥視為自己的樂趣,並將失敗視為恥辱的事情。他唾棄失敗者,尊重勝利者,單純的一個戰鬥狂。也許,他就是您所說的那種,純粹的殘暴者。正因為如此,我擔心您在他的手下真的會有性命之憂。您是個要強的人,若不服輸的話他也許真的會直接乾淨利落地賞給你一個榮耀的死亡也說不定——」
布洛寧看著這個人,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在布洛寧上一次到達這個城市,他的風寒也是由他治療的。如今,他不得不為他口裡所說的話感到有些後怕。他真的會為自己一個倉促的決定而丟了性命?布洛寧可不想這樣,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霍迪爾曾經敗給過叔叔是嗎?」
「是的。」醫生說,「那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在眾目睽睽之下,霍迪爾眼見自己的武器被國王陛下攻下,這一幕讓他難以承受,可以說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都表現出對戰鬥的無比痴狂。但有一點是,他差不多永遠也越不過那個鴻溝了。」
「什麼鴻溝?」
「對國王陛下的百依百從。」他說,「他好像認定這是失敗者對於勝利者的唯一禮贈。」
「對我而言這些東西都不重要,我一點都不在乎。」
「敢問殿下,您在乎的是什麼?」醫生依舊專注於將藥膏塗好,因此並沒有對自己所提出的這個問題表現出任何興趣。而布洛寧剛剛也知道,他是個盡職的醫生,所以對於處理傷害上他很專業,可他未必會認真思考布洛寧所說的話,從根本上說,這世界上還從未有人是站在他的這一邊的。在別人的質疑下,他也對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漸漸模糊了。
「從目前來看,我想應該是儘量保住性命吧。」
「這一點您可以放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醫生說,突然他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奇怪的神色,「不知道是否是我多疑,但好像您要比我想像的要更堅強。我本以為你受到那種傷害之後,第二天會下不了床——」
「是您的藥膏管用吧?」
「我對自己的能力是有所了解的,我知道它對於常人起的效果,所以我很清楚在您的身上真正起到作用的不是藥膏。」
「那是什麼意思?」布洛寧好奇地說,他絲毫想像不到自己與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這一點還有待查證。」醫生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您身上做一點實驗。下面是沒有塗抹藥膏的輕傷區域,上面是已經塗抹了藥膏的重傷區域,讓我們明天看看效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只要不是致命傷,只要睡一覺之後傷口就會自然癒合,你的疼痛也會一樣消失。」
布洛寧傻傻地看著醫生收拾著那些醫療部件,逐漸陷入了沉思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