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貝拉德聽到了一陣輕鬆悅耳的敲門聲。這聲音與以往並不相同,拉赫曼如果敲門的話會簡單而有間隔地敲幾下,沉穩而有力。除此以外還會有誰呢?他想會不會是萊妮?而以她的力量應該也不會使用這樣輕微的動作。
不管怎樣,貝拉德起身將門打開,結果萬萬想不到——
「女王陛下?」
「我好像打擾你休息了。」瑞卡麗娜女王說道,臉上釋放著不同於以往的榮光。
貝拉德仔細打量了她一下,相比最初所見到的女王,她現在的這身裝束只能用簡樸來形容。一身樸素的布織長裙,外面披著一層雪白薄紗,纖細的雙手從袖套中伸出,在腹前攥緊,白皙而光亮。當然,她的容貌更不容置疑。不論她穿上什麼,只要莞爾一笑,你便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其實在您敲門之前我就已經醒了。」貝拉德說道,「我正打算出去。」
「在這之前陪我走一走吧。」女王微微一笑,將手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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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德身體一抖,瑞卡麗娜女王竟像一個女孩一般將手伸進了他胳膊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貝拉德點點頭。她一定有事情要說。
「索尼婭走了幾天,若不是她走了我還沒有機會跟你單獨漫步呢!」瑞卡麗娜女王轉過頭,「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她吧?」
貝拉德楞了一下,「不會。」
他的心猛跳起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索尼婭倒不是個小氣的女孩,不過也不是說這樣她就不會吃醋了。」
貝拉德沒有回答,這一幕弄得女王好像在自說自話。
「你好像不善於開這些玩笑,可這畢竟是許多人聯絡感情的基本說法,你難道不想學嗎?」
貝拉德搖了搖頭,「我想您應該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女王撇撇嘴,「當然。」
女王說完這句話,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宮殿門口,貝拉德以為女王會要求他陪伴出去,結果女王卻在這個時候停下了。
「我並不想見外面的人,所以還是讓我們圍繞宮殿內部繞一圈吧。」女王揮揮手,將大門閉緊,宮殿中再無清晨的明亮。不知為何,女王的這種做法讓貝拉德感到不明來由的忐忑不安。
「我很抱歉你在這個地方並沒有受到優待,我想你應該知道你的不同之處,所以常人所期望的那種客氣話我不會說,禮節性的照料也不會提供。我知道你會對此表示理解,不理解也無所謂,我並不在乎。」瑞卡麗娜說著,然後朝貝拉德的臉上看了看,「但我安排了索尼婭來照顧你,我知道你們倆在性格上很合適,並且結果也驗證了我想的沒錯。」
女王又看了看貝拉德,貝拉德現在只像女王手中的一根拐杖,她藉以倚靠的工具,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發言權。
「難道你就只會聽我說嗎?」瑞卡麗娜用略帶一絲調皮的語氣說,「這樣的話我們恐怕一整天都會圍繞這個地方轉圈。」
「不,女王陛下。其實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討論這些問題,索尼婭公主很好,照顧我也很周到。」他稍稍停滯了一下,「您待我也不薄,我從來沒有奢求安逸,更沒有想過從這裡獲得過什麼,所以您根本不用感覺到抱歉。」
「你不用在這些事情上欺騙我,你心裡怎麼想的我能看得出來。但利用手段去追蹤別人的想法不如聽人直言不諱,所以你還是實話實說吧。」
「我並不認為真實的就是需要說出來的,說出的話必須逢時,話之所以出口不是為了某種意義就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先前說的這些話都是廢話了?」瑞卡麗娜開始用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他用餘光瞥見,卻也沒有見到什麼危險之處。
「沒有。」貝拉德儘量讓自己說出的話與內心相符,的確,女王無所不知。按道理來講,如果她已經知曉了貝拉德身上所有的想法和一切經歷,那麼,此番談話就的確沒什麼必要了。若真的是必須的,一定就是對方想要他了解些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但倘若我是你的話,我會珍視我所遇到的每一種經歷。你經歷了諸多苦澀,因此覺得幸福難以渴求。可是倘若你覺得你最終的目的不是為了幸福的話,又是什麼讓你來甘願承擔這一切呢?」瑞卡麗娜提出,這的確是一個十分致命的問題,貝拉德雖簡單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到了一些藉口,但藉口總歸是藉口,無法像正當理由那樣令他滿意。
他以為事情若有處理的辦法,那就可以直接按照這種方法去做。
「實際上我就是為著這個目標努力著,我喜歡我所看到的這個世界的樣子,我希望我的舉動能夠為更多的人在平和當中創造幸福——」
「真是胡說八道!」瑞卡麗娜直截了當地說,「我從沒有聽過如此天花亂墜的說辭,我見過許多人在未將事情完成之前就將自己的功勞說得上了天,可結果這個人卻摔得很慘。從這一點上你還沒有索尼婭誠實,她會將自己最簡單的想法說出來,然後一門心思的去做成。」
女王將貝拉德拉住,「在你這裡就沒有一點真實的話嗎?」
「你看,你總覺得我會說那些並不重要的問題,其實你卻總是讓話題走偏。你覺得我們誰的錯誤更大?」
貝拉德眼裡帶著一絲猶豫,他看了一眼瑞卡麗娜女王,實際上,他並不願意聽女王描述這些所謂普通人時常議論的話題,這些東西總讓他免不了覺得浪費時間。而女王顯然就是就這一點在用一種平和的方式來對抗他。
如索尼婭所寫的,瑞卡麗娜是個變化無常的人,前一陣子她還能將歡聲笑語帶給你,下一秒可能就轉變成一副怒顏。而呆傻的你好像還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畢竟道理和言語上過渡得都很有道理。
也許不光是因為瑞卡麗娜女王的身份不同,她身體中存在一種壓制人的力量,除此以外,她還生著一張讓人沉迷的難以對其心生異議。可以說一旦你被她的面孔吸引住,幾乎就處於任人擺布的境地了。
他在一剎那思考這有可能是魔法的效果,但公平點說,女王確實有吸引一個男人的所有要素,當女王做了索尼婭所做的事情之後,貝拉德不得不產生了她與索尼婭對比的想法。
不過索尼婭仍舊是他心裏面壓得最為沉重的一個。
想到這裡,至少稍微舒緩了瑞卡麗娜給他帶來的緊張感,他一直嘗試讓自己變得平和,用以接受自己所處的是是非非。這一點他一早就想過,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在這些個城市當中陷入迷途,正因為女王派遣拉赫曼,才至少讓他弄清楚自己下一站應該到哪裡,暫時又該做什麼。所以,儘管瑞卡麗娜女王處處帶著責問,貝拉德並不想因此將女王視為與自己對立的一方。
「您說的沒錯。」貝拉德回答道,連看向女王的目光也變得緩和了許多,她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貝拉德只怪自己並沒有將其看透。
瑞卡麗娜女王用深邃的眼光注視著他,目光當中掛著別樣的光輝,對於心靈憔悴或者精神迷惑的人來說,這種微笑無疑是最大的饋贈。貝拉德意識到,儘管他們雙方不說,但從彼此心裡已經將許多不必要的東西和解釋完全化解了。
「我將索尼婭視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為此我從沒有讓她受到過任何傷害。而且,在她的生命當中也並沒有幾個可以在她心裏面站到位置的男人。」瑞卡麗娜說,「這並不是我想要做的,至少不是以這種方式。我也希望我能以最溫存的方式去呵護她,可我擔心一旦我失去了照顧她的能力,他就會像臨霜的花瓣一樣凋零。」
貝拉德想像到索尼婭的樣子,純潔的樣子用花瓣來形容再好不過了。
「你知道你們兩個人的成長並不同於其他人,你們的追求和想法受到了很多不同的影響。這一點對你們形成了許多困惑,這些困惑是那些不了解你們經歷的人所不能理解的。而雖然你們經歷的處境不完全相同,但我相信你們在某些方面是一樣的。我相信這一點你也注意到了,索尼婭算不上你的累贅,而是能給你帶來力量的對象。」
是這樣嗎?貝拉德好像明白了女王話里的意思,她並非單純的關切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在很早之前便已經注意到他們在相遇之後產生的變化,而她認為他們是能夠互相補充的兩個人。而她也猜到了貝拉德將與索尼婭之間的感情視為一個負擔,說起來很慚愧,這跟他的怯懦有關係,他無法完全承擔索尼婭生死的責任,也無法給她幸福。
「我明白,我只是很害怕會發生某些意外,而這些意外會讓我難以承受。」貝拉德解釋道,「當然我並不介意自己受到怎樣的折磨或者歸結怎樣的結果,但我卻無法任由別人去破壞在我心裡已經占有了很大地位的美好事物。」
「所以你之所以害怕不是因為擔心索尼婭將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埋怨到你身上?」
「我並不擔心。」貝拉德沉靜地說,「她好像能看懂我心裡的每一部分似的,她知道我並不能給她任何保證所以從未要求我為她去做什麼。可她越是這樣通情達理就讓我有了更多的理由選擇讓她儘可能遠離我,因為我會將災禍帶給她。」
瑞卡麗娜女王看了看他,「你可否想過自己在這個想法上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當然,我知道我表達的不太正確,但我的確選擇了一條艱辛的道路,這一條道路只能由我獨自面對,我既不想讓她面對這種辛苦,也不願意讓她為我擔負任何事。」
女王點點頭,「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與我總是想要保護索尼婭的心理是一樣的,但有時候你不得不抗拒自己的想法,進而認為也許某些痛苦也是有利於一個人成長的必須經歷。」
「這很有趣對嗎?明明期望自己所關心的人好結果卻要找一個讓對方感到不快的方式。但索尼婭很聰明,她都能理解的對嗎?」瑞卡麗娜再一次看向他,似乎是想要得到他的答案一樣。
「是這樣的。」貝拉德說,「索尼婭固然會受到一些情緒控制,但最終她還是能夠理解您的想法。」
突然間,貝拉德被一陣激流沖醒,既然女王要討論一些實際的問題,眼下唯一的矛盾就是他們最終會面臨什麼。一直以來,他們都在為一些恐懼所影響,但誰都不說這種恐懼來源於哪裡,究竟是什麼出現了問題,而他們又會有怎樣的遭遇,獲得什麼結果?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嘀咕很久,即使是自己該不該問這件事也一樣困擾著他。如今,他產生了想要揭曉答案的想法。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您,我們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要面臨的是什麼?」
女王拉住他,顯然是這個問題導致了她喪失了先前清閒的心情。
「我們的世界——拉赫曼帶你走遍各個值得一看的角落,我想你應該不會一無所獲吧?」不知道是瑞卡麗娜在實話實說還是有意隱瞞,她顯然並不看好這個問題,「至於後者,貝拉德,不要說我不告訴你,即使非要我告訴你,我也只能說我並不知道最終的結果會怎樣。我只能說你要變得強大,真正強大起來,到了那個時候,你會自己弄清楚結果的。」
貝拉德注意到了女王話中隱藏的玄機,實際上她並沒有說他們會經歷什麼災難,只是說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這些話給貝拉德的感覺是她至少知道他們面臨的是什麼,也許是一種恐怖的對手,也許是不藉由強大的魔法能量無法補救的巨大問題。她之所以不說想必是有她自己的理由,一種可能會讓貝拉德改變心意的理由。
「明天你與拉赫曼去利切希爾將索尼婭帶回來吧。」女王在思考一陣之後說道,「雖然她可能仍舊沉浸於家庭的歡樂中,但我們的時間不多。」
有時候,「時間不多」這種話是貝拉德也時常說起的話,可話脫口而出很容易,從心裏面貝拉德質疑自己是否真像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那樣匆忙。他不感覺疲憊,不感覺精神緊張,甚至連睡覺的時間也不少,他覺得自己為這番任務做的不如以前用心了,但是改變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好的。」貝拉德說,「對於我們之間的事情——您的建議是什麼?」
「別拋棄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