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戰鬥幾乎與之前的戰鬥如出一轍——用同樣的方法取勝。倘若布洛寧是那些失敗者,他一定會為自身感到羞愧,幾個人輪番與同樣的一個人戰鬥,關於這個人的技巧和力量的把握應該早已看透。可是,之後布洛寧不得不近一步猜測,橫在他們之間的是實力的差距,絕非你知道克敵的方法就能輕易取勝的。
迪拉德叔叔早說過他已經預料到了最終的結果,顯然他對這個戰士的能力是了解的,而他超越常人的水平也絕不是某個人一天兩天就能追趕的。布洛寧看著不論是刀槍棍棒,在這個人的神奇招式下都沒有施展的餘地。短劍在空中飛舞的路線就仿佛毒蜂划過空中,這把劍能讓對方的武器便軟,能讓敵手喪失力量和膽識,既然是武器,也就一定會令他們失去性命。
雖然有些東西在嘗試之前就已經能明確了結果,但布洛寧還是無法想像這些人明知道自己會輸,還情願去送死的心態。叔叔應該不會背地裡要求這些人必須以命相搏,因為至少之前已經有個聰明人離開了這裡,而他們——則在咬牙切齒,似在仇恨上天,以對待別人完全不同的憤怒對待眼前的這個戰士。這讓布洛寧不得不猜想他們或許在地牢中積怨已深。
當一切都結束,敗者都躺在了地上,姿勢千奇百怪,觀眾目瞪口呆。勝者在場中將身體挺直,依舊是那個石柱般的身姿。布洛寧不知道他這個姿勢是從何而來,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績——即便他有這個資本。
「摘下你的頭盔。」叔叔伸手說道。
只見一頭被汗水浸透的秀髮從她的頭盔中掉落,她鄭重其事地向著迪拉德的位置鞠了一躬,「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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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宴會開始到現在,你的目光都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看你的小妹妹,都在生你的氣了。」叔叔一隻手拿著酒杯,將一口酒氣吐在布洛寧的臉上。他轉過頭,看了看伊萊莎妹妹。的確,她是在生悶氣,這些日子因為布洛寧總是有意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她顯然也覺察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了問題,現在的狀況是伊萊莎已經對他心存意見,多日不理不睬的。而這正是導致了為何伊萊莎會在離開宴會之後,選擇一塊偏僻的角落默默觀察自己的原因。
「來,喝一杯?」
布洛寧看了看眼前這些在宴會開始沒多久就喝的爛醉的人,再看看那位戰士。
「她叫什麼名字?」
「萊妮。」迪拉德看著他,帶著半喜悅半嚴肅的表情,「看來你對你的這個老師很滿意。」
「我想出去一下。」布洛寧站起身來。
「那一會兒咋辦?」
「按您滿意的樣子就好。」他說著,眼睛中殘留著叔叔最後的表情畫面,離開了這個酒館,向著巨岩城涼爽而剛硬的夜空中走去。萊妮向布洛寧看了一眼,他們對視了一次,布洛寧點點頭,她則依舊是那個僵硬的表情,隨之推門而出。
出了酒館門口,街道上的冷風便好似瞬間吹了起來一樣,家家戶戶房屋前的燈籠隨著風不斷搖擺,人們相對於白天也著上了更保暖的服裝。
接近於一天的戰鬥給布洛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蹲在在酒館門口的石台上,並沒有注意到那把幾近破碎的長椅。眼裡和心裡都是戰士們打鬥的場景,一個個片段在他的腦子裡甄選,那些完美動作又不斷地經過加工和細化,最終牽引出他對於自己站在那個競技場,面對著群敵,和那些將暴力當做娛樂的觀眾的目光中的畫面。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身形而自以為是地以為他能夠身輕如燕,像萊妮那樣面對所有對手。那樣太不實際,他只有在夢裡才會做出這些舉動,當然,前提是他得做這些夢才好。
他一直覺得自己足夠堅韌,而對於一個王子與普通人之間的對立關係,他也一直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好,他不會給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覺,也不會因為玩到起勁之時而忘掉了自己的身份。為了讓自己能夠趨於完美,他一直在嘗試用最理想的方式解決所有問題。但目前的問題是,他感到自己身體的羸弱了,而那些自信仿佛突然間變成了腐化他身體的罪魁禍首。
世界是如此之大,布洛寧猛然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辦法在還未見識過所有的東西之前就否定它們存在的重要性。他是一個一生過後就會從這個世界消逝的影子,而更多的比他更優越的人或事物則會陸陸續續持續永遠。
「哥哥——」伊萊莎的聲音敲響了暗夜,在風絲的纏繞下她的嗓音也有了一股滄桑的味道。
布洛寧知道她會跟出來,好像這也是他選擇出來的目的——之一。
「伊萊莎妹妹。」
「你為什麼沒有跟他們一起喝酒呢?這可是迪拉德叔叔為你舉辦一個拜師的儀式呢!」
布洛寧側過頭,「你為什麼沒有加入進來,還有白天的戰鬥你也沒去。」
伊萊莎靦腆地笑笑,「因為哥哥說我不像個女人,所以我得學著女人的樣子去做。」她睜大眼睛,突然表現出驚恐的姿態,「男人之間打架真是太恐怖了,我不敢看!」
「你說的對。」布洛寧笑笑說,「不過她們通常會嚇得直接尖叫,或者滿臉慘白,連話都說不出來。」
「那你是喜歡這樣的女孩子了?」
布洛寧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或許他本可以試著藉此安慰一下伊萊莎,但對方肯定也知道那只是客套話,況且,布洛寧現在幾乎無心去想男女之間的事情。
伊萊莎也從他的身邊蹲下,向他這裡靠了靠,卻又不知為何不敢靠的太近。兩團黑影在酒館門前以十分奇怪的方式端立著,這讓巡邏的士兵起了疑,直到把守酒館的都城衛兵出來才將事情解釋清楚。
突如其來的事件改變了他們蹲著的模樣,於是他們決定還是像正常人一樣坐在椅子上,酒館的衛兵向老闆要來了毛皮坐墊,同時還在他們身前架上了火盆。布洛寧並不想得到這樣的厚待,只不過事情既然到了無法拒絕的地步,他也只能淡淡地對衛兵們表示感謝,讓他們不再為這件事操心。
兩個人向前平視著,時不時的,伊萊莎會向天上的星空看看以期待打破兩人之間的沉寂,可無奈布洛寧陷入思考太深,竟然以為伊萊莎已經走了。
「布洛寧哥哥,我想問你個事兒。」伊萊莎嘟囔了一句,卻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伊萊莎於是又推了一下他。
「怎麼了?妹妹。」
「我想問你個事兒。」
「好啊,說吧。」布洛寧說道,好像被剎那間的一個驚嚇弄出了冷汗,他的面部神經都被繃緊了。
「叔叔明天會回城,但我想留下來陪你。」
「這,你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因為在我看來,他們都不比你親切。」
或許她的話是對的,但是——
「可是我想,伊萊莎你還是去山上,在那裡他們會把你照顧得更加周到一些。你要知道這裡沒有侍女會幫你梳洗打扮——當然,你可以有一個女僕,但她們肯定要比宮裡的差太多了,我恐怕你受不了。」
「這不是問題,因為沒幾天,我混小子的個性就會被培養出來,到時候你沒準還認不得我是個女孩呢!」
布洛寧勉強笑了一下,「不過我還是想像不出你留下能做些什麼,你要知道既然我決定留下訓練,可能就沒有時間陪你了——」
「我只要在一旁看著你訓練就行。」
「那樣會給我製造壓力的。」
「那我就不看。」伊萊莎說道,「我不想待在黑漆漆的王宮裡面,你知道我以前的遭遇是什麼,既然這樣,你怎麼忍心把我再丟進那個深坑裡呢?」
布洛寧想了想,「嚴格來說,山上還是有可以看見太陽的地方——」
「那你覺得那個地方適合我嗎?我的好哥哥。」
他覺得自己的確被她打敗了,她顯然並不是來徵得他的同意的,而是藉此機會給他試壓而已。布洛寧可以想像自己練習劍術的情景,卻想像不到身邊還有一個妹妹關注的情景,他們不是從小相依為伴的直系兄妹,布洛寧覺得自己每一次要忍受伊萊莎或悲哀、或憔悴、或嬌媚、或興奮的表情都會顯得不太自然,伊萊莎越是接近,這種不自然就越是明顯。
那麼,還有一種可能會奏效的方法,就是布洛寧親自向叔叔請求,帶走伊萊莎,否則他的訓練就會被打破。但他知道他做不出這種事,在他的心裡,還有那麼一點想法希望伊萊莎能夠不再糾纏他,去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如果她真的能夠像他所想的那樣的話……
次日清早,叔叔很早便安排了啟程。以迪拉德叔叔昨晚的醉態,布洛寧是想像不到他會在這麼早醒來,而且還表現得如此清醒。而且,伊萊莎也說服了叔叔,布洛寧不知道是不是以同樣的方式,總之,他很高興看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好轉了,叔叔還特意加派了幾個士兵,同時,不知道從哪裡招來兩個相貌身材頗為曼妙的侍女伺候伊萊莎。
當大隊人馬開始逐漸走向那漫長的盤山道路,布洛寧與他的女師父也該啟程了。布洛寧當然不會受地牢里那種罪,原因並不全然是因為布洛寧受不了那種髒亂和痛苦,還有的是叔叔指出在他目前這種毫無技術可言的水準來看,光是做體能以及意志的鍛鍊完全不會起到效果。他不知道叔叔究竟什麼時候看到過他的技術,也許他真實的能力會比叔叔預料的更高一些,但也肯定達不到讓他滿意的程度。
所以,布洛寧還是不去存心獻醜了。
準備好馬匹行李,他們幾乎正午才從旅館出發。行李箱都放在一輛馬車上,而行李箱上面,坐著兩個談笑風生的侍女。萊妮依舊穿著那身髒破的盔甲,她騎著馬走在最前面,接下來則是近十個重甲士兵,多數都衝著前路,坐在馬匹之上,穩如泰山地前進,也有那麼一兩個雖然不太確定,他們正回頭頭盔那兩個侍女。布洛寧則騎著馬在馬車後面徘徊,侍女的眼光看得他心裡不是滋味。
伊萊莎從集市上買了一匹溫順的小馬,但因為騎術並不過關,所以基本上成了牽制整個隊伍行軍速度的最大拖累。好處在於,她一路上都十分歡快,而且也沒有什麼抱怨。
布洛寧有些後悔自己昨天沒有找機會跟自己的老師聊聊,這是否是她一直保持冷漠的原因?覺得他不是個尊師重道的人?不,不會的,布洛寧倒覺得這位奇怪的師父有她自己獨特的一面,否則,這個世界不會出現這麼會打的一個女人。
在整個隊伍里,雖然布洛寧是最重要的,但是顯然他已經被孤立了,現在的他甚至開始有那麼一點點懷念起被伊萊莎糾纏的感覺,而現在她的眼裡有了新的糾纏對象,那就是那匹跟她一樣精神愉悅的小馬。
順著一排民房走過,留下原地的人在不時觀看著這支隊伍。布洛寧看到他們眼中的猜測,他們既不是帶著糧食去援助一些餓著肚子的人,也不是帶兵去攻擊土匪,捕捉壞人,正因如此,他們的行為在人們眼中才會顯得難以理解。
很快,他們又開始走了下坡路。據說,在民居盡頭的山谷里,有一個相對清淨的地方,迪拉德叔叔在那裡建造了一個訓練營,而布洛寧這次的目的地就是那裡。
布洛寧搖了搖頭,他想眼前的一切都並不重要,他需要將一切顧慮拋開,化作力量才對。一陣疾風吹過,布洛寧被身邊快速躥出的小馬嚇了一跳,他覺得伊萊莎的小馬失控了,但是她卻即使勒住韁繩,「你在擔心什麼?」
說完,她向著隊伍的前端跑去,開始對萊妮說起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