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寧放鬆下來,卻並不是將精神全部鬆懈,只是肚子裡感覺空蕩蕩的,相比在場的任何人,他的情緒都是低落的。他看著眼前即將進行的廝殺,思考這世界怎麼會有人好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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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排戰士開始被分發武器,這讓布洛寧不得不想他們在訓練時是不是也使用武器搏鬥。他們沒有讓所有人都使用同樣的武器,而是將武器架以及布洛寧所提及的,無論是頭盔還是身體護具,士兵們抬上來整整幾箱。結果大家多數都只是站在武器架面前慎重把弄著一件件武器,對於那些可以穿在身上保護自己的護具少有人問津。
「如果讓他們身上穿的嚴嚴實實的,對我們來說一定會增加戰鬥時間。」迪拉德說,「其實我的興趣並不在這裡,因為我大概已經猜到誰是贏家了。」
「贏家?」布洛寧眨眨眼?要推測也不要這麼快吧?對了,迪拉德叔叔說過這些人是他挑選的,所以他對他們的技藝肯定有數。但時隔一年的時間,他又能給出什麼判斷呢?也許曾經被他輕視的人如今厲害了也不一定。
布洛寧轉過頭暗自思忖,就是因為每一次都會有這種討論,所以才會讓這種競技如此受人追捧。他慶幸父親並不是好戰的人,在他的國度里,像這種活動早早便被他禁止,他曾經說過:好鬥的人往往並不會長期滿足於取勝,慢慢的,他也會向權力靠攏。
如果就迪拉德叔叔的所作所為來看,這些人彼此相搏,除了很久才出現一次的戰鬥之外,幾乎也沒有什麼其它威脅,畢竟這些人被控制得很好,而且重見天日對他們似乎並不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布洛寧可以想像,他們對於這刺眼的陽光實在躲都躲不及呢。
當所有人都選好了自己的武器之後,遊戲似乎拉開序幕了。手持武器的戰士們在陽光下擠眉弄眼,仿佛躲避陽光才是第一要務似的,他們擺好架勢,開始向一邊的位置擴張。布洛寧以為這是活動的一部分,可看下去之後,他發現他們是在慎重地挑選戰鬥的對象。也許是他們的規則所定,也許因為死掉一個人造成了對戰的選手無法均勻分配,他們採取群體混戰的模式。布洛寧環顧現場一周,注意到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入到自己喜歡的或者是離自己最近的戰士身上,也有部分人緊張兮兮地從這一個人跳躍到那一個人身上,不論這種混戰是否會造成一些不公平,但是顯然,現場的每一個人現在都有自己可看的東西,這無疑是節省時間,爭取最大刺激的最好方式。
比賽開始——
幾個人逐漸從原本的繞場地分散的模式變換過來,轉換成了兩人對戰的模式。這是一個讓布洛寧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以為他們會拉幫結派,形成同盟,以幹掉比自己更厲害的目標。可是,他們看起來並不為這種可以更容易取勝的方式所動,而且,似乎他們一開始就沒有過這種打算。也許,長期以來的牢獄生活讓他們喪失人性,沒有在人與人之間建立友誼關係吧?布洛寧只能推測這種結果,他們互不信任,幫助自己的人也可能是捅自己刀子的人,然而當大家都忙於自己戰鬥的時候,這種風險就會很小,當然,這種狀況要除了一個——
那是一個穿著鎧甲的人,他的包裹嚴實,鎧甲雖說不上厚重,但在他的身上,頭上,卻都覆蓋著嚴密的鎧甲。在場上有四個穿著戰服的人,兩個皮甲,兩個鎧甲;在這四個人中間,有三個是後來穿著的,而還有一個,覆蓋灰塵的、髒兮兮的那個人自走出來之後就沒有任何行動,甚至於——他連武器架上的武器都沒有選。
之後,當布洛寧看到這個身材相對矮小的人一轉身,他的右手所持的一把短小的劍——相對於其他人所持的武器來說——才暴露出來。一些不論大小,擺好架勢的人完全將他忽略,而這個人則一步一步向場地一邊退去,在幾乎無路可退的時候,他便靜靜地站住了,感覺好像是在扮演一個在場守衛的士兵一樣。
「那個人在幹嘛?」布洛寧因好奇而讓話脫口而出。
「別管他,看中間,好戲就要開始了。」叔叔興奮的神情稍微勾起了布洛寧的一絲情緒,他轉過頭,被場地中間——也就是體型最大的那個名叫霍拉斯的人吸引。沒辦法,以他的個頭來說,幾乎現場人的目光都在他那裡。而與他對戰的那個人穿著破爛,衣服不知是被什麼東西弄碎的,肌肉上遍布劃傷。他咬著牙,猙獰的面目像他曾見到過的獅頭雕塑一樣,因為見不得陽光,布洛寧覺得他們身上其實都是很白的,但是他們將泥土抹滿全身,在牢獄當中,除了訓練、鬥爭,還有吃、拉、睡之外,就完全沒有別的事做了。而這個人身上最精彩的地方是他雖然看不出老態,但他的頭髮稀疏,並且十分鬆散。一些黏在頭皮上,另一些則打著彎飄飛在空中,就像茅草一個樣,布洛寧覺得叫他「毛頭兒」比較合適。
霍拉斯首當其衝,他選中了跟他身材相符的一把巨斧,斧柄看起來似乎比布洛寧還要高。他的雙手一隻把持著斧柄的尾端,另一隻則強壓在幾乎是斧頭的地方,在他向前跳躍的同時,一記飛斧直接向斜下方劈過來,雖然這把斧子看起來十分沉重,但在霍拉斯的手中,卻像一根樹枝一樣,他已經完全把斧頭忽略了。
才一開始,布洛寧的心便一下子被提了起來,沒有人能頂住這樣一把斧子。顯然,在「毛頭兒」的判斷中也是一樣,他將一隻腿向一邊橫跨一步,身體也直接遷移了過去,這一舉動沒有絲毫猶豫。正當布洛寧為他的這一舉動竊喜的時候,霍拉斯卻瘋狂地將已經著陸的斧子重新規劃軌道,如疾風一般地由空中平行划過,直接向著「草頭兒」的身體襲來。
「毛頭兒」手握長劍,意圖檔下斧子,但是以他的位置似乎只能擋住斧柄,同時,他也根本沒有機會真正將其擋住,因為從布洛寧看來,那一揮霍拉斯只是單只手握住斧柄,但其力量要比兩隻手要大得多。兩隻手尚可讓斧頭保持在控制範圍之內,一隻手的話,斧子就如同脫韁的野馬一樣,除非「毛頭兒」能有一把能夠雙手僵持的武器,還有足夠的力氣,不然顯然無法與這種力量抗衡。即使他將劍身橫放,用另一隻手抵在劍面上,也只會讓自己的武器徹底斷掉,而無任何能與之僵持的機會。
又是一瞬間,「毛頭兒」將劍迅速收了回來,一轉身,將後背靠地躺了下去。那一次墜落,仿佛讓布洛寧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噗通聲,當斧頭徹底飛過,「毛頭兒」翻身跳起,布洛寧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的餘光看到迪拉德微笑著關注了他幾秒,他承認自己的確被這種聲勢嚇到了,在用眼睛看了一眼全場,似乎每一個人都武藝都有可圈可點之處——以布洛寧的話說就是:毫無破綻。不知道這是否說明了所有人都配做他的師父,這一點他沒有考慮,他想到的是這些打鬥的確讓他心生漣漪,並緊緊握拳。
就在這時,現場出現了一陣與方才的歡呼不同的聲音,布洛寧趕緊看向戰場,在一個人的腳下,顯然一個人已經躺在了地上,而他身體僵硬的樣子,似乎證明他的生命已經終結。隨後,布洛寧看到那個人的身體下有一灘血緩緩流出。而勝者頗帶蔑視地將劍持在手中,用手輕輕擦著劍上殘留的鮮血,看了一眼守在場地外圍的那個穿著骯髒盔甲的戰士,向地上吐了一口,便躲到一邊,坐在地上休息去了。
才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布洛寧有些詫異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實力相差懸殊?不——不,當然,這裡面肯定有這種情況。令他驚訝的是,他這一次並沒有為死去的生命哀悼,而是在為自己沒有注意到那一瞬間而惋惜。他嘆了一口氣,儘管擊倒人的方式有千萬種,但是了結一個人的方式卻並不多。
帶著跳動的心,他將視線再次轉回到霍拉斯與「毛頭兒」的戰鬥上來,在這麼多人戰鬥的同時,雖然他可以略微給其他的人一瞥,但他還是無法同時將所有人的戰鬥都全部看全的。而他奇怪地猜到,或許那個人之所以休息,就是為了給這些觀眾留下聚焦目光的時間。
一會兒的功夫過去,布洛寧發現這兩個人的戰鬥似乎在不經意間過去了不知幾個回合,因為他們的位置改變了,同時身體站位也交換了一次。在躲了幾次霍拉斯的巨斧之後,「毛頭兒」開始進行嘗試性的攻擊,這是一個比較聰明切實際的想法,其一因為霍拉斯本身並不遲鈍,他給他留下的攻擊的間隙太少;其二,霍拉斯的每一次攻擊幾乎都是致命的,所以唯獨閃躲才是能讓他多活一些時間,而且還不一定會有攻擊的機會。
到了,時候到了,布洛寧將精神提緊,在這一次砍劈的過程中,霍拉斯因為揮動過猛,身體沒有掌握平衡,在斧子走完一個大環之後,他的身體打了一個趔趄,像斧頭墜的地方飄了半步距離。「毛頭兒」敏銳的眼睛顯然也看到了這個機會,他從霍拉斯的斧柄下一閃即過,打算揮劍劃向霍拉斯的腹部。只是,「毛頭兒」的彎腰泄去了他揮劍的大半力氣,所以,當他成功越過霍拉斯,並來到他的身後,他的腹部只留下了一道口子。由於距離的關係,布洛寧並沒有看到那是多深的一道口子,但他聽見霍拉斯大吼了一聲,他拋棄地上的斧頭轉身揮過一拳,那一拳正好打在毫無準備的「毛頭兒」脖子與肩膀的中間,強力的打擊讓他不由得向前沖了好幾步。
藉助這個緩和的機會,霍拉斯從地上重新拿起斧頭,他用手抹了一下腹部的傷痕,布洛寧看到傷口在擴大,一片赤白的組織漏了出來,他感到一陣冷冷的刺痛。而受傷的人顯然也在忍受著這疼痛,他咬緊牙關,原本放鬆的形態已經消失。他側著身,儘量將傷口對在一起,但血畢竟還是會滲透出來,布洛寧覺得,除非他現在認輸,或者「毛頭兒」沒有躲過他餘下的那些次有力的攻擊,否則時間慢慢過去,他最終一定會死。
霍拉斯提著斧頭一步步向前走著,正在這時,布洛寧才發現剛剛給了敵人重要一擊的「毛頭兒」現在竟然倒地不起。怎麼會?布洛寧想不到,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試著去想像霍拉斯的勁頭有多大,在那樣的一瞬間,或許折斷了「毛頭兒」的頸骨,或者肩骨也說不定,那麼,他還能戰鬥嗎?
布洛寧緊握的拳頭鬆懈下來,眼睛不知為何漸漸濕潤了,迪拉德看到這情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沒有給他什麼安慰。因為在這種時候,的確什麼話都沒必要說。
霍拉斯逐漸接近,他的對手則跪在地上,一手抓住腦袋,另一隻手抓住肩膀,布洛寧並沒有看清他到底做了什麼動作,在一聲近乎悽厲的慘叫之後,「毛頭兒」似乎將錯位的骨頭移回原位一般,他從地上站了起來,仍舊帶著疼痛,臉上皺滿皺紋,嘴裡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便擺好架勢,似乎準備重新攻擊。
站在他對面的霍拉斯冷笑了一聲,嘴巴張大,只露出兩排參差不齊,似乎盈滿惡臭的暗黃牙齒,再次持起斧頭向他揮了過去。而令布洛寧吃驚的是,「毛頭兒」竟然打算抵擋,他將長劍橫在眼睛前面,膝蓋微微蹲下,已經做好了抵擋的招式。布洛寧的心中顫抖著,緊張地就快坐不住了,他緊盯著那一幕,就在斧頭落下的一瞬間,「毛頭兒」的劍卻發生了偏差,顯然,他其實並不是強硬地擋住那一擊,而是在讓斧頭偏離軌道。
結果,他奏效了,他抓住那一秒的機會,用劍卡住斧柄與斧頭之間的角落,順勢讓斧頭沿著他的身體一側劈下去,然後將劍向上一揮。霍拉斯猛地一抬頭,竟然也躲過了「毛頭兒」的攻擊。他咧嘴一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反應能力將斧頭從地上直接提了起來,直噹噹的、沒有絲毫憐憫地戳進了「毛頭兒」的肚子,當斧頭拉出來時,還有更多的東西也出來了——
布洛寧看呆了,他的身體顫抖起來,盯著「毛頭兒」趴在了自己的那堆「身體」上。
怎麼會?他原以為……或許身材矮小的人總愛憐憫與他同類的人,布洛寧就是,當然,他是年輕一些,但是他身材矮小,所以他很希望看著矮小卻靈活的人取勝。在他眼裡,依賴體型和力量的優勢戰鬥就不算真正榮耀的戰鬥。可是,畢竟霍拉斯贏了,但是他依舊想像不出為何霍拉斯會將斧頭運用的如此出神入化,若不是他的那一次失誤,「毛頭兒」對他幾乎無計可施。
他略含悲哀地看了一眼迪拉德叔叔,「很精彩,如果你剛剛看的是霍拉斯和穆道爾的戰鬥的話。」
「可是,他那種打法也太誇張了吧?」布洛寧不可思議地說,「就算他力氣大,也沒有可能在躲過對方的攻擊之後這麼迅速地發動攻擊吧?況且他的斧子還——」
布洛寧找不到什麼詞彙形容,他只覺得:「太假了。」
布洛寧看著在競技場中心的霍拉斯,他從自己身上和對手身上撕下破布,然後弄成一條一條的,敵人給了他這樣的一個傷害,他也給了敵人一樣的還擊,他用布料將腹部纏繞了幾圈,他想,至少這樣不會讓皮膚之下的組織見風了,對嗎?
「那麼,您說的結果,就是說最後勝利的人,是不是他?」
迪拉德叔叔搖搖頭,吐出兩個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