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雪一睜眼,心臟就像被人攥了一下 —— 今天,她要以陸崢女朋友的身份,正式踏進陸家老宅的門。
一想到陸父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她後背就微微發僵。那位陸氏掌舵人當初單獨約她 「喝茶」 時,眼神冷得像手術刀,語氣平緩卻字字千斤,每一句都在說同一個意思:你配不上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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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被任何長輩疾言厲色地訓斥過。那天陸父寥寥數語,卻成了她午夜夢回時反覆咀嚼的寒涼。
哪怕後來陸崢扛住所有壓力,把她穩穩護在身後,她心底對那位威嚴的父親,依舊存著抹不去的膽怯。
起床洗漱,白雪站在衣櫃前,手指撥過一排衣架,越撥越慌。太正式像面試,太隨意又怕失禮。
她換了條米白連衣裙,覺得太素;換了件霧藍針織衫配半裙,又嫌不夠鄭重;再換一條淡粉茶歇裙,領口開得略低,立刻否決。前後折騰了四五套,床上堆成小山,她站在鏡子前,眉頭越蹙越緊。
陸崢倚在門框邊,雙臂環胸,看著自家小軍醫跟衣櫃較勁,眼底溢出無奈又寵溺的笑。
「別糾結了,」 他嗓音帶點早起的慵懶,「你穿白大褂都好看,穿什麼裙子能差?」
白雪回頭瞪他,眉眼間全是認真:「不行。第一次正式上門,你爸氣場那麼強,我要是哪點沒做好,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打分。」
最終,她選定一條淺杏色針織長裙,收腰設計,長度剛好及小腿,小圓領端莊溫婉又不顯沉悶。
長發挽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妝只打了層薄粉底、塗了豆沙色唇膏,整個人乾淨素雅。
陸崢走上前,修長的手指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低頭在她額頭輕碰一下:「滿分。走吧,再不走要趕不上午飯了。」
白雪抿唇點頭,指尖微微蜷緊,攥住了他的袖口。
窗外街景從高樓漸漸變成綠蔭掩映的私宅區。陸家老宅是棟帶院子的中式別墅,青磚灰瓦,院牆爬滿半牆凌霄花。
車剛停穩,陸母和老爺子已經站在院門口迎著了。陸母穿藕荷色旗袍,笑容溫柔;老爺子精神矍鑠,遠遠就沖他們招手。
唯獨陸父立在台階上方,深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身姿筆挺,依舊是那副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但他今天目光有些飄,落在白雪身上時很快別開,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人知道,他今早六點就起了,在書房踱了半小時,把茶壺換了三把 —— 最後挑出那把最貴的紫砂,擺在茶几正中。
當初是他先入為主,認定這孤女配不上兒子,話說得重了。可要他堂堂陸氏董事長當眾低頭認錯,比讓他簽虧損三個億的合同還難。愧疚在胸腔里翻湧了幾個月,面上卻只化作略微收斂的眉峰,和那雙始終不敢與她對視的眼睛。
白雪被陸崢牽著下車,一抬眼對上陸父的目光,心跳瞬間失了一拍。她睫毛飛快顫了顫,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攥著陸崢掌心的手指幾乎掐進他肉里。呼吸悄悄放淺,她垂著眼,恭恭敬敬躬身問好。
「爺爺好,阿姨好,叔叔好。」
對著老爺子和陸母時,她眉眼舒展,唇角自然揚起,被陸母拉住手拍了兩下,整個人就鬆弛下來。可轉向陸父時,她的視線只敢落在對方領口位置,聲音都比剛才輕了幾分。
陸崢察覺到她的緊張,手背悄悄在她腰側碰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像顆定心丸。
陸母眼尖,立刻上前挽住白雪的胳膊往門裡帶:「雪兒來啦,早飯吃了沒?快進屋,我燉了銀耳羹。」
「謝謝阿姨。」 白雪被陸母溫熱乾燥的手握著,那股從心底泛上來的緊張終於被壓下去三分。
客廳里,落地窗外是滿園綠植,茶几上擺著新鮮切好的果盤。白雪逐一遞上禮物,雙手捧著,每個都說得簡潔又熨帖。
給老爺子的是自動收納象棋,木質盒子一按就能把棋子整整齊齊收進去。「爺爺,您平時下完棋不用一顆顆撿了,省事兒。」
老爺子接過去當場試了一下,棋子嘩啦啦自動歸位,他眼睛一亮,拍著沙發扶手笑出聲:「好東西!我這老花眼每次撿棋子都撿得腰疼,這丫頭會疼人!」
給陸母的是改良旗袍和配套真絲絲巾,墨綠底繡白蘭,低調雅致。陸母展開一看,眼裡就泛了笑意,輕輕撫著面料點頭:「雪兒眼光真好,改天我就穿出去跟老姐妹喝茶。」
最後是給陸父的 —— 一套汝窯茶具,天青釉色,溫潤如玉。白雪雙手捧著遞過去,嗓音不自覺地輕了幾分:「叔叔,一套茶具,希望您喜歡。」
陸父伸手接過來,指腹摩過杯壁,喉結微動,只沉沉 「嗯」 了一聲,沒說別的。但他把那盒子放在了自己右手邊的茶几上。
老爺子把白雪叫到身邊坐下,端詳她片刻,忽然問:「聽說你是軍醫?最近還做了醫療研究課題?」
白雪抬眸,方才面對陸父的侷促散去大半,脊背挺直,語氣不疾不徐:「是的爺爺。我在軍區醫院做臨床救治,業餘時間會優化戰地應急醫療方案,主要是簡化一線救援流程,爭取在黃金時間內多救一個是一個。」
她說這話時,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不是炫耀,是篤定。
老爺子聽完,扭頭瞪了陸父一眼,故意揚聲說:「看看,這才是好姑娘!有擔當有格局,比外頭那些浮浮躁躁的強多了。陸崢能找著你,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白雪被誇得微微臉紅,垂下眼淺笑:「謝謝爺爺。」
陸父坐在主位,端著剛沏的茶,一直沒有插話。
他眼風掠過白雪 —— 這姑娘明明怕他,坐姿卻始終端正,回話不卑不亢,偶爾被逗笑了也只是抿唇彎眼,沒有半點諂媚。
聊起工作時那股認真勁兒,跟他在董事會上見慣的虛與委蛇完全兩樣。
沉默半晌,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語氣還是慣常的沉緩,卻沒了往日的冷硬:「醫療研究是正事,好好做。有需要資源協調的地方,跟家裡說。」
白雪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應下。
沒聊多久就到了飯點,五人圍著圓桌落座。陸母不停往白雪碗裡夾菜,老爺子隔三差五勸她多吃點,飯桌上熱熱鬧鬧的。
吃到一半,老爺子忽然開口:「前陣子璟川來家裡,還跟我誇過白雪,說她年紀輕輕醫術紮實,心性也好。」 他說著瞥了陸父一眼,「人家孩子是真心好,別總端著架子。」
陸父沒接話,指尖卻默默轉了下轉盤,把剛端上來的蝦仁滑蛋,穩穩轉到了白雪面前。
白雪低頭扒了口飯,鼻尖微微發酸。她長這麼大,第一次坐在這樣熱氣騰騰的飯桌上,被長輩圍著照顧,像真的回到了家。
飯後回到客廳,陸父喝了口茶,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副不容商量的調子:「你們現在那個公寓太小了。我在軍區附近置了套房子,三百來平,帶院子,離隊裡近,回老宅也方便。裝修好了,家具家電全配齊。」
頓了頓,他對著陸崢又補一句:「前段時間你媽媽過去收拾的,生活用品都置辦全了,隨時可以搬過去。」
白雪一愣,下意識就要推辭:「叔叔,太貴重了 ——」
「長輩給晚輩安家,天經地義。」 陸父淡淡抬手打斷她,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只一瞬便移開,「有時間去看看,有不喜歡的地方找人改。」
全程沒提 「補償」 二字,可那雙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眼睛裡,分明藏著幾分笨拙的熨帖。
陸崢坐在白雪身側,手在沙發扶手下悄悄握住她的指尖,輕輕捏了一下,隨即抬頭應聲:「謝謝爸。我們抽空過去看。」
午後,陸崢帶白雪上樓看他的臥室。房間不大,但窗明几淨,書架上還擺著他高中時拿的射擊比賽獎盃。
最讓白雪意外的是,衣櫃裡空出一半掛杆,掛著兩件嶄新的女士家居服;洗漱台上多了一套沒拆封的護膚品,旁邊擱著粉色漱口杯和軟毛牙刷;梳妝檯抽屜拉開,甚至備好了發圈、棉片和幾片面膜。
白雪怔怔看了兩秒,鼻尖微微一酸:「阿姨真貼心。」
陸崢從身後擁著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柔:「我家人,早把你當自己人了。」
傍晚,陸母拉著白雪的手在院裡邊走邊說話,從凌霄花聊到她小時候種過的月季,越聊越不舍。
天漸漸黑了,她笑著拍了拍白雪的手:「本來還想留你們住一晚,房間都收拾好了,床鋪也是新換的。不過知道你第一次來拘束,就不勉強了,下次一定多住幾天。」
白雪瞬間耳根通紅,連忙點頭:「謝謝阿姨,下次我們一定多待幾天。」
臨出門前,陸母往她手裡塞了一個紅包,外帶一個暗紅絲絨的首飾盒:「紅包是見面禮,圖個吉利;首飾是我當年的陪嫁,一套珍珠的,很適合你。」
白雪捧著沉甸甸的物件,推了兩回沒推掉,指尖觸到絲絨盒的溫熱,眼眶忽然有點發燙。
長這麼大,她第一次收到長輩給的見面禮。她紅著臉彎了彎腰:「謝謝阿姨。」
一家人送到院門口。老爺子囑咐 「有時間常回來」;陸母拉著她的手又拍又揉,反覆說 「下次多住幾天」;陸父站在最外側,夜風拂過他鬢邊幾根白髮,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陸崢替白雪拉開車門,忽然開口。
「別墅鑰匙在陸崢那兒。有空就去看看,住著不合適隨時找人改。」
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缺什麼,跟家裡說。」
白雪隔著車門回頭看他,那雙她曾經懼怕的、冷厲如刀的眼睛,此刻在路燈下竟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她彎起唇角,認認真真應了一聲:「謝謝叔叔。我們會的。」
車子緩緩駛離老宅,白雪趴在車窗邊,看著身後的燈光越來越遠,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陸崢伸手過來,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尖扣進她的指縫。
「我就說吧,他們都會喜歡你的。」
白雪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釋然的笑意。
「陸崢,我好像…… 也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