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下第一場雪的那天，白雪捧著一束白菊來到西郊的公墓。
山坡上去第三排，左邊數第七塊，她閉著眼都能找到。每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來一趟，清明來一趟。說不上是什麼執念，就是覺得這裡有人等著她來。
公墓今天人很少。雪落了一地，青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色。
她蹲下來，把白菊放在碑前，輕輕拂去落在碑面上的雪。
過了許久，她輕聲說：「我挺好的，阿姨。」
起身時，她下意識用右手扶了一下左臂，等那陣牽扯的酸脹過了才站直，轉身往山下走。
陸崢從另一側山道上下來，兩年前邊境任務犧牲的三個戰友安葬在這裡。每年入冬第一場雪，他來陪他們待一會兒。
他轉過松柏掩映的彎道，抬眼的瞬間，心漏跳了一拍。
一方墓碑前，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風雪落在她肩頭，她不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一株獨自開在山坡上的白梅。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陸崢站在轉角處，有一瞬間忘了呼吸，靜靜地看著她。
她轉身朝他這邊走。眉眼低垂，鼻樑秀挺，唇色偏淡。
走近時她抬了一下眼，四目相對。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太陽照在雪花上。
陸崢穿著黑色羊絨大衣，寬肩窄腰，眉目間帶著沉靜的肅穆。
白雪收回了目光，擦著他的身側走過去。
陸崢覺得那一眼被拉得極長。長到他記住了她睫毛上沾的那一小片雪花，記住了衣擺掃過他大衣下擺的幅度，記住了她腳踩在雪地上細碎的聲音。
雪還在下，那道白色背影漸行漸遠，一點一點融進漫天雪白里。
陸崢上了車，腦子裡還是剛才那個身影。他靠了靠椅背，試圖把那陣悸動按下去，餘光掃到出口路邊——一個人蹲在路沿邊，頭埋得很低，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倒車回去，推門下車。
「你還好嗎？」
白雪抬起頭。臉色比剛才蒼白許多，額角一層細汗，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看見是他，她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事。」
「你臉都白了。」陸崢蹲下來：「哪裡不舒服？」
白雪猶豫了幾秒：「傷口有點疼，緩一緩就好。」
「這裡打不到車，我送你？」
她看了下手機打車軟體，還在轉圈。
「謝謝。」她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陸崢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上了車，她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住哪裡？」
白雪靠在椅背，渾身疼的疲憊無力：「前面路口停下，能打車就好。」
陸崢瞥見她蒼白的側臉，輕聲問：「冒昧問一句，怎麼稱呼？」
白雪緘默不語。生人陌路，不必深交，不必留名。
陸崢繼續說：「我去軍區方向。」
白雪沉默了一瞬：「我住百合公寓，剛好順路。」
陸崢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餘光瞥見她蹙著眉頭：「要不要把座椅放低一點？」
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椅背的右側，左肩懸著沒敢碰靠背。
「不用。」她說，「謝謝。」
「我叫陸崢。」
「你是軍人？」她忽然問。
陸崢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怎麼知道的？」
「墓園、軍區。」她沒再解釋。
白雪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肩往下沉。縫了四層的筋膜在雨雪天最磨人，一陣一陣抽疼，像有人拿鈍刀在肩胛深處來回刮。
陸崢把車速放慢了一些，過減速帶的時候幾乎是滑過去的。暖風吹著 ，她眼皮開始往下墜。
「到了叫你。」
她想說「不用」，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就徹底睡著了。
睡著的她，頭微微歪向車窗那邊。齊肩的黑髮散在白色羽絨服領口，襯得那張臉更小更白。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陰影，安安靜靜的。
他收回視線，把車速又降了一檔。
到了百合公寓門口，陸崢熄了引擎。
雪還在下，路燈亮了。暖黃的燈光撒進車裡，落在她搭在膝蓋的手上。她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叫醒她。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白雪睫毛輕輕扇動，睜眼的瞬間撞進一雙溫潤深邃的眼眸里。
她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發燙，從耳根一路蔓延到下頜。
「醒了？」
「剛到一會兒。看你睡得沉，沒叫你。」
她解安全帶，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沒按開，又按了一次才彈開。
推開車門，下車前她頓了一下，側過頭：「謝謝你。」
陸崢喉結微動，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方才克制許久的情愫再度翻湧。他收起心緒，溫聲道：「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白雪轉身走進小區。陸崢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單元門。
三樓左側的窗戶亮了燈。
他沒有發動引擎。看著那扇窗戶，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忽然想知道，她的傷口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