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願望，比起許願，好像更像胡亂吹水的閒聊，影子默默地等在他身邊，沒有任何聲音或者回應。
等到伊恩囉嗦的願望都說完了以後，影子咧開的嘴角像之前那樣變得緩緩向下。
看起來，哪怕是許願了，影子也不會真的做什麼。
看著它那副委屈的感覺，伊恩沒有意外，他知道哪怕許願，願望也不會實現。
「唉，看來我的精神也沒比波特好上多少，他有他的幻覺，我有我的...」
伊恩嘆了口氣，在黑暗中摸到床的位置，爬了上去，看著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從他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每當獨自一人，四周又都是黑暗時，他就能看到這個漆黑的惡魔影子。
影子每次也只會說一句話，那就是「許願嗎？」。
剛開始他還以為這是他作為穿越者的特別之處，就像那個古老的故事，和惡魔交換靈魂，就能實現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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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這個詞聽起來沉重，可是如果真的能實現願望，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作為代價來說簡直便宜得就像弄丟了也不會在意的零錢。
於是他最開始時和影子說了許多願望，什麼長生不老，什麼買下整個國家的財富，什麼無可匹敵的超凡力量，他覺得這些願望哪怕只能實現一半也絕對比輕飄飄的靈魂昂貴多了。
可是這麼多年來，他對影子說的願望從未實現，影子聽到後，也就只是和現在一樣，嘴角向下。
於是他想，或許這個影子只是自己的幻覺，就好像那個傳言裡每個男孩都有的幻想朋友，很溫馨，很奇怪，但你並不會因此得到任何真正的東西。
「看來還是我太貪心了...」伊恩放棄了那些聽起來美妙的願望，面朝影子，「那許願讓我做個好夢總可以吧，只要能實現，想拿走什麼就隨你拿走好了...」
影子還是一言不發，伊恩則已經閉上了眼睛，疲憊的身體在一瞬間鬆懈，連續一個月的手術，讓他幾乎閉眼就進入了夢鄉。
影子的嘴角沒有提起，夢中的伊恩則噩夢重重。
惡魔影子顯然沒有實現他的願望。
他還是能夢到那些鮮血和散落的蟲肢，夢到那個手術室里的一切都像亡靈般糾纏著自己。
夢到波特最終把自己做成了蟲子，他怎麼拼命地閉眼和睜眼，都只能在自己身上看到泛著光亮的節肢，和幾若透明的翅膀。
伊恩睡得很不安穩，輾轉反側，冷汗幾乎浸透了衣服。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裡，惡魔影子輕輕動了，它爬上鐵窗，望著外面的天空，似乎在等待什麼，也許是時間，也許是天氣。
「快了，快了...」
影子低聲呢喃，聲音仿若虛幻，隨後越擴越大，幾乎籠罩了整個房間。
第二天，噩夢消退，伊恩醒來。
一整天沒有進食，他的肚子開始叫了，他抬頭看去，禁閉室的門似乎打開過，門邊被放下一個碗，裡面是蘑菇燉蟲。
這是波特實驗室的招牌菜，材料全都保證新鮮，現切現做，蘑菇是從庫房裡沒人除濕打掃的牆上現摘的，蟲子是剛從手術室里掃出來的耗材。
可以說絕無預製的可能，全都是原汁原味。
但這也正是伊恩看著它就感到噁心的原因，他倒真希望負責伙食的傢伙能在食材里摻點假，哪怕刮點牆灰進去，把食材蓋住，他都能更有胃口一些。
伊恩端起碗，沒有辦法，他需要食物才能活下去。
他強忍著噁心猛吃了一口，頑強的蟲肢甚至還在他的嘴巴里吃痛般地抖動，味道堪稱獵奇。
他花費了一番功夫才咽了進去，沒有感到飽腹的滿足，只有一瞬的萬念俱灰。
想起那抖動的蟲腳，他看向惡魔影子已經消散的角落，抱怨地說道：「好吧，踢踏舞我感受到了，魚肉呢?被你吃回扣了嗎?」
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之後的幾天裡伙食也大都如此，雖然配菜偶爾會根據能找到的東西變化成蝙蝠，老鼠等等的玩意，但主菜的燉蟲卻總是保持不變。
送飯的布雷克偶爾會給伊恩帶來門外的消息，外面一切如常，只不過隨著聖日越來越近，波特似乎等不及伊恩的手康復了。
他幾經猶豫之下，最終決定開始自己做實驗，把自己關在手術室里好幾天，凡人學生們於是有了難得的清閒。
不過夜晚時，伊恩聽到走出手術室的波特大發雷霆，打碎了不少東西，期間還伴隨慘叫。
布雷克悄悄告訴他，那是因為波特自己做的和伊恩相比差了許多，才格外惱火。
伊恩沒多少嘲笑波特的心情，只是心不在焉地在心底祈禱。
祈禱明天送來的飯碗裡能多點老鼠，至少這東西只要閉上眼睛還多少有點正常食物的口感。
禁閉室內的時間緩緩流逝，讓人算不清日期。
伊恩的手沒有好轉多少，草藥的療效算是相當的有限，他倒是不感到著急，甚至希望傷勢的癒合能再慢點。
在身體出問題之前，反倒是他的大腦先有些承受不住連日的死寂與沉默了，他感到閉塞，腦海變得像一潭死水。
波特大發雷霆的時間變多了，伊恩並不覺得意外，但有一件事讓他感到驚訝。
惡魔影子發生了變化，這十七年來的首次。
這幾天，伊恩發現即使一覺睡醒，禁閉室的鐵窗透出天光，它也還蹲在自己的腳邊。
以前的惡魔影子怕光怕得要死，一到白天就會立馬消散。
但如今卻擺出了一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姿態，連續存在了好幾天，讓伊恩很不適應。
「欸，為什麼啊?因為那個聖日嗎?連你也影響到了?
那到底是個什麼日子？怎麼一切就都變奇怪了，波特也是你也是，你現在都不需要回地獄充充電什麼的了嗎？」
伊恩疑惑地問向影子，但影子只是和以前一樣微笑，伊恩頓感無趣。
「不過也好，至少看起來我這輩子都不用害怕孤獨死了。」伊恩戳了戳它，但只戳到一片虛無。
他的自言自語傳到門外，聽得來送飯的布雷克心驚肉跳，這次布雷克沒敢把門開太大，也沒敢再和伊恩說話，把碗放下後便落荒而逃。
布雷克心想果然被波特看重的都不是「一般人」。
又過了幾天，外面的波特似乎越來越暴躁了，慘叫之後，便常常傳來拖拽著什麼重物的聲音。
伊恩真希望那是他們從牆洞裡發現了一隻史無前例的巨大老鼠屍體，而不是在拖拽什麼更糟糕的此前能跑能跳的傢伙。
不過就算真的有人死了，伊恩感覺自己的心裡也已經生不出同情，他只希望自己的燉蟲配菜不會變成什麼看都不能看一眼的東西。
夜晚熄燈，伊恩沉沉睡去後，惡魔的影子再次悄悄地發生改變，它不再保持那經久不變的笑臉，而是急速地變化，一時難過，一時興奮，一時哭泣，又一時憤恨。
它擠過禁閉室的門縫，來到門外的落地鍾前，呆呆地注視，一副等待著什麼發生的樣子。
實驗室的大廳里不知因為什麼原因滿是鮮血，影子的不遠處，還有一個人也和它一樣關注著時間。
那是波特。
他蹲伏在陰影之中，身後是幾具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屍體，他們的身體好像發生改變，但卻籠罩在陰影中無法看清。
波特沒有發覺惡魔影子的存在，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伊恩的缺席讓他分外為難，他那雙眼布滿了和當時剛走出手術室時的伊恩相同的血絲。
「就快了，聖日。一定要拿出些什麼，一定...」
他自言自語，影子也似乎不願意理會他，只是關注著落地鐘的指針。
在分針與時針於十二點前重合的那刻，它笑了，再次發出虛幻般的聲音，但這次，說的話卻相當連貫，好像越接近聖日，它的力量就越強大。
「預言將至，許願吧，伊恩•凡斯特。
我只能實現一個，實現那個對於你來說，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非要實現的唯一的渴望...」
禁閉室里的伊恩則對一切渾然不覺，他發出輕微的鼾聲，多日以來，終於睡了個安穩的好覺。
第二天醒來，伊恩同時得到了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沒看到燉蟲的配菜變成他想像里不堪入目的東西。
壞消息是，壓根沒有人給他送飯了，即使他敲門吶喊也沒有人搭理他。
他無力地靠在牆上，心想布雷克恐怕是不小心在門外聽到了自己的自言自語，於是被嚇得不敢來送飯了。
波特說的還真沒錯，那個蠢腦袋的傢伙就不知道變通一下，換個人過來送飯嗎？伊恩無奈地想著。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兩天，他只得對著牆角的惡魔影子指揮道，「嘿，看你長得就像一把偷東西的好手，去給我從廚房翻點好東西出來，我就不信波特自己也吃那些蘑菇跟蟲子。」
影子沒有回話，還是保持著笑臉。
「唉，你就沒點別的反應嗎...就算是顆石頭，經過這些天也敢蹦起來和我聊兩句了。」伊恩抱怨地看向影子。
夜晚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娛自樂的行為終於打動了影子。
在他餓得幾乎快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時，影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做出了詢問許願以外的舉動。
它拍了拍伊恩的肩膀，貼著伊恩的耳朵說道：「儀式...快去...」
那虛幻的聲音嚇得還沒睡著的伊恩一下坐直了身體，直到看清後他才鬆了口氣。
「什麼啊...是你啊，你怎麼突然有別的詞了？變異了？」
伊恩單手抓向惡魔影子，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手上居然傳來了實感，有點像抓住某種鬆軟的布偶，他回想起剛剛被什麼拍肩的感覺也不像是幻覺，他一時呆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斯...我的精神病也惡化了？已經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那能不能讓我幻想點吃的出來...」
影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門，重複道：「儀式...快去...」
伊恩揉了揉它的腦袋，「...儀式？你是說聖日的儀式？奧...好像還真到這天了，可是我去幹什麼，我又不是巫師。」
影子的手還是固執地指向門，伊恩順著看去，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門已經開了。
原先燈火通明的實驗室如今則陷入昏暗，蠟燭沒剩下幾個，燒光的那些好像再沒有人更換。
門下趴著一灘認不清物種的東西，伊恩凝視了好一會兒，瞳孔漸漸聚焦，才看到這是布雷克，但是他的外表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他是用手扒開門閥的，好多條手一起，那些不知道屬於誰的手被粗暴地縫合在他的軀幹上，看起來就像一隻大號的昆蟲。
他似乎竭力地想發出什麼聲音，但他的嘴巴和眼睛已經被針線完全地縫死。
伊恩吞了吞口水，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飢餓陷入昏迷，此刻身在噩夢之中。
更遠的昏暗中，波特的眼睛從燭火的光暈中顯露出來，他舔了舔嘴唇，看向伊恩，「啊，伊恩，終於見到你了。
真是漫長而艱苦的旅途啊，四十年，四十年了，我終於完成了實驗。
我想通了，完全地想通了。
為什麼要淺薄地局限在把人和蟲子縫製嫁接在一起呢？直接將人做成『蟲子』，不也是人蟲結合嘛！瞧瞧布雷克，現在變得有多麼完美。
現在，實驗的難度大大降低，不用管那些什麼狗屁的神經嫁接和排異反應，但人與蟲這兩個概念卻真正地合而為一，讓課題上升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伊恩的面色逐漸變得冰涼，波特卻前所未有地充滿了熱情，黃牙越露越多，「來吧，伊恩，讓我把你做成最後的作品，然後和我一起去參加那偉大的聖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