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實驗(2)

  波特圍著推車來回地打轉,只有這台手術被證明可行,他才能讓伊恩進一步地去進行人蟲結合,在聖日儀式上發表成果。

  他既感到欣喜,又感到緊張,輕輕地捏住白布的邊緣,隨後閉上眼睛,猛地扯開,而他身後的伊恩則表情轉向陰沉。

  白布掉落在地上,推車上的實驗體一覽無遺,波特的心幾乎快跳出嗓子眼。

  實驗體的每一處都精緻無比,幾乎完美地符合他預想中的構造。

  脖頸結合處的羊腸線深埋在血肉里,甚至看不出縫合的痕跡。

  甲蟲的軀殼在燭火下發光,隱隱能看到蟲肢里出現了脊椎動物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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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完美無缺。

  唯獨一點不好,它沒有動。

  波特呆呆地戳了戳實驗體,心想也許是這例實驗體的個性更加內向?更加害羞?更加嗜睡?

  但哪怕他加強手上的力道,實驗體依然一片死寂。

  波特著急了,他繞著推車疾步行走,最後乾脆直接提起實驗體的脖頸,搖晃它死去的身體,「嘿,小傢伙!你不要睡了!大家可都看著呢!等著你站起來呢!」


  「不是都說了叫你不要睡了嗎!」波特猛地將拳頭砸上實驗體的肢體,蟲肢爆開,綠色的汁液流了滿地。

  肢體被打爆仍然不動,那就只能說明...這只是一具單純看起來完美無缺的屍體。

  波特的身體開始發抖了,止不住的發抖,那隆起的後背里,也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隨著他的情緒扭動。

  伊恩嘆了口氣,猜到了大概要發生什麼,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從裡面拿出不能損失的重要物件,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後,轉了轉眼睛,而後雙臂交叉,護住了腹部。

  一條帶著三指金屬爪的伸縮線纜猛地從波特的領口破出,在燈火下泛出令人心寒的冷光。

  伊恩看著那毒蛇般扭動的爪子,一瞬失神。

  鍊金義體,巫師們的造物,直接連接所有者的神經,操縱起來比原生的肢體還要更加敏捷和靈活,沒有一點金屬本該有的遲緩與沉重。

  其運行的機制與活動能量的來源都超出伊恩的認知。

  這是巫師塔驅逐波特後留在他身體上的最後禮物,也是波特支配伊恩與眾多學生的力量所在。

  波特的攻擊來得迅猛無比,義體眨眼間便向著伊恩的腹部猛打而去,速度之快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

  兩者接觸的瞬間,伊恩的皮膚因為義體的巨力而擴散出波紋般的震顫。

  他遭受重擊,幾乎倒飛出去,脊背直直地撞在了牆上。

  「噗...」伊恩吐出一大口的血液,感覺身體快要散架,「...還好,這傢伙還懂收力。」

  伊恩判斷出波特沒有用全力,因為他曾見過波特拿這副義體如同破開紙張般輕鬆地破開人體。

  但饒是如此也讓伊恩承受了重傷,他感到渾身都在發痛,而痛感最強烈的是被用來阻擋義體的右手,它似乎已經骨折,無力地垂落在地上。

  感受到右手的傷勢,伊恩反而有些輕鬆地吐出了口氣,他是故意用執行手術的右手擋住腹部的。

  推車前的波特轉過臉,看向伊恩,黝黑的臉因暴躁而轉為黑紅,「伊恩·凡斯特,你這個奸詐的小鬼,你到底在流程里動手腳了吧!否則我設計的實驗怎麼可能會失敗!」

  聽到這荒謬的指責,伊恩一時感到無語,看來波特那神奇的右腦又一次完成了精彩的邏輯閉環。

  他甚至沒有辯駁的心思了,他清楚越解釋,波特那右腦的應對就會越神奇。

  他想波特這些年真正的成果不是什麼狗屁的人蟲結合實驗,而是他顱骨裡面的東西,那玩意簡直比巫師們的魔法還要神秘得多。

  而那顱骨里的東西也是實驗失敗唯一的原因所在。

  大概是切除左腦帶來的影響,波特的記憶時常錯亂,這讓他口述的那些來自巫師塔的實驗技術經常性的發生錯誤。

  記錯魔藥的配方已經算是他最「嚴謹」的失誤了,比之更加荒謬的錯誤也時有發生,切實能產生效果的東西很少,只有零星的魔藥配比與鍊金術的操作方法。

  伊恩的手術技術甚至大部分都來自於他自己的摸索,而不是這個大腦殘疾的老頭的教導。

  期待一個只剩一半大腦的人能設計出沒有缺漏的實驗,就好像指望一個獨臂人拿到雙劍格鬥大賽的冠軍一樣荒唐。

  雖然有些故事裡的獨臂劍士確實厲害的不行...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伊恩仿佛生活在失敗的無盡循環之中,而波特卻從不懷疑錯誤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表現得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半的大腦。

  伊恩看著他那倒立起來的眉毛和焦躁暴怒的眼睛,猜想左腦離開他身體的同時,反思與懷疑也已經永遠地從那顆腦袋裡消失,他生活在無數的幻想與確信之中。

  仍覺不夠解氣的波特將腳再次踢上伊恩的腹部,「說話啊,為什麼不說話!」

  伊恩又吐出一口鮮血,溫熱的血液貼著他的面頰流淌,他卻奇異的沒有感受到憎恨或者惱火。

  那些曾經旺盛的東西似乎已經在積年累月的手術與折磨中完全地燒光,只留下一灘空無的殘渣。

  伊恩皺了皺鼻子,側過了眼睛,「誰知道呢,大概因為我不善言辭吧。」

  這樣的回答顯然沒法滿足波特,他期待伊恩拿出成果足足一月,如今幻想徹底打破,便再也沒了扮演「導師」的耐心。

  可是看著伊恩口裡溢出來的鮮血,他也不敢再對伊恩做什麼,那雙沾著血的手仍然是他實現夢想、重回巫師塔最重要的資本。

  他只好把怒火發泄在別的什麼東西上。

  他一腳將伊恩的推車踹翻,鍊金義體暴動,在四周瘋狂地破壞,那金屬纜線似乎永遠延伸不到極限,將數十米範圍內的東西都破壞了個精光。

  蟲箱幾乎都被打翻,凡人學生們則抱著腦袋縮在角落,生怕那亂舞的義體將自己也拍在牆上。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和我作對,每個人都存心要讓我出醜!聖日啊,那可是聖日!見鬼,見鬼,見鬼!」

  鍊金義體打碎地磚,掃落燭台,波特憤怒的聲音折磨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但凡人學生們甚至不敢堵住耳朵。

  伊恩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感受到身體內部那股不斷上涌,無從阻攔的疲憊。

  許久之後,實驗室重回寂靜。

  漫長的沉默後,波特重新轉向伊恩,用義體將倒地的伊恩凌空提起,聲音嘶啞,「好吧,伊恩...對於一個小鬼來說,偶爾的惡作劇或者調皮在所難免,作為我最好的學生,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現在,你必須給我回去,重新開始實驗,直到聖日以前,最好不要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手術室以外的地方...」

  伊恩沒有回答,只是用尚且還能動的左手拍拍自己已經完全垂下的右臂,仿若戰利品般展示自己的骨折。

  波特一愣,他瞄準的應該是腹部才對,內臟的損傷在魔藥的作用下是很快能治療好的。

  就像那些實驗中能重建供血系統的實驗品一樣,配方已經被證明有效。

  但對於骨頭,波特卻缺少特效藥,那些魔藥對摺斷的手骨不起作用。

  少了這雙儀器般穩定的雙手,聖日對他來說將變得更加遙不可及。

  鍊金義體有些不信任地戳了戳伊恩的手臂,發現伊恩呲牙的表情確實不像演戲,裡面的東西也已經斷裂後,波特的眼神一瞬間灰暗,義體有些無力地耷拉在了地上。

  伊恩從波特的眼裡看到了隱隱的絕望,但那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現在不管是聖日也好世界毀滅也好,至少他都能好好地休息上一段時間,這已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東西。

  波特收回了義體,他的眼神似乎又恢復了一些清明,轉向其他還躲著的凡人學生,聲音有些低落,「...把他關進禁閉室,手好了再放出來。」

  伊恩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

  再次睜眼時,視野里已是逼仄的房間,一片漆黑,寬度甚至不足夠一個人伸直雙腳。

  伊恩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支撐著,低頭才看到,布雷克——剛在實驗室中被波特指責為腦袋蠢笨的傢伙——正扶著他,將他緩緩靠在牆上。

  伊恩靠牆喘著粗氣,布雷克則用木條和繃帶將他斷掉的手臂固定,偶爾碰到折斷的地方時,那疼痛簡直讓伊恩倒吸一口冷氣。

  繃帶纏好後,伊恩轉頭看向布雷克,儘量表現得輕鬆,「謝謝啊,布雷克,沒想到你還會包紮。」

  布雷克嘿嘿的笑了笑,「來這裡之前,媽媽教過我一些...」

  「媽媽嘛...」伊恩的聲音低下來,布雷克來這裡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而自己則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回過家了。

  對於伊恩的失落,布雷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撓了撓頭,有點猶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裡面滿是雜亂的各色草藥,「伊恩,這是我從庫房裡找到的一些東西,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對你有幫助的...」

  伊恩一時間沒想到這名幾乎沒怎麼交流過的布雷克會幫助他,他呆了呆,點頭收下,從裡面辨認出了蓍草和甘菊,前者可以止血,後者則能夠消炎,「謝謝,布雷克,幫大忙了。」

  布雷克又發出嘿嘿的笑聲,「...應該是我們謝謝你才對,伊恩,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都知道的。

  要是沒有你這個真正做實驗的人在,波特恐怕也沒心情留著我們玩那些過家家的遊戲,早就把我們都殺了...」

  「...我倒覺得過家家對他來說要更重要一點也有可能啊。」伊恩撕扯下身上的衣服,墊在木板和皮膚接觸的位置,防止磨傷。

  布雷克不好意思地撓頭,這本該是他的工作,但他忘記了這些細節,轉頭開始幫助伊恩將藥草簡單處理後塗在傷口上。

  伊恩默默忍受著藥草帶來的刺激,布雷克則低著頭,帶著安慰的語氣說道,「伊恩,你最近沒出手術室,應該不了解聖日的情況。

  但我那天打掃實驗室時從窗戶里看到了,好多人都被巫師們帶走當作聖日的祭品了,黑壓壓的一長串,不知道要做什麼可怕的事...

  所以你想,我們其實比他們還要好一些,至少,我們還活著,對吧?」

  布雷克的話讓伊恩沉默了片刻,爽快地死亡或是屈辱的生活,這向來是個讓人難以選擇的事。

  半晌後他才開口道,「或許是吧,在這座城裡,也許我們確實不該追求活著以外的事...」

  「沒錯...所以好好休息吧,伊恩。出來的時候再一起吃飯。」布雷克輕輕拍了拍伊恩的左肩,帶著同情地關上了門,禁閉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伊恩仰頭,一時間感覺與身周的黑暗融為了一體,他又回到了這裡,不知道是第幾次。

  黑暗之中,惡魔影子仿佛是不忍伊恩落單,再次聚集,恢復了笑容,呆呆地等在伊恩的身旁。

  伊恩看向它,笑了,「哦,你又出來了,這次是要做什麼?」

  「許願嗎?」影子說道。

  又是這句話,伊恩嘆了口氣,「欸看來還真是躲不過你...」

  他挪挪腦袋,找到一個相對舒服的稜角,似乎順從了,摸摸下巴,真的開始考慮起自己的願望。

  「好吧,我許願。許願要...一個漂亮乾淨的房間,每天都要有女僕進行整理和打掃,水平可以不高,但人一定要多,哪怕是一個人鋪平床單,一個人弄皺,一個人再重新鋪平都可以,就是那種氣勢你懂嗎,氣勢。

  然後...桌上還要定時放好一日三餐,我對廚師的技藝要求不多,只需要一邊能整魚剔骨的同時,一邊腳底下還能跳踢踏舞就行了,王宮裡總有幾個能做到的傢伙吧?對於你來說應該不算難。

  最後的話...再給我把波特的左腦找回來,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剖開看看,看到底是他原先的左腦就和右腦一樣神奇,還是丟掉了左腦後,他的右腦自顧自變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