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竹田落城

  再將視線轉至近畿方面。

  就在上杉清定以世子上杉氏定為總大將,準備節制諸將出陣策應支援上杉定虎,且招攬了神森通茂之際,被近畿諸國之人稱之為天空之城的竹田城也被上杉定虎所率大軍兵不血刃的攻落。

  先前,太田垣朝延、太田垣輝延父子在率軍北上此隅城的途中遭到同為山名四天王家的八木家頑強阻擊,以及所領遭到上杉軍別動隊侵攻後,被迫退回本據竹田城。

  可還沒等太田垣朝延、太田垣輝延父子在竹田城做好充足的籠城固守準備,擔任上杉軍先陣的大河戶忠繁部就已經率左龍捷備五百名騎馬武士以及兩千常備足輕,在西丹波有力國人領主之一的夜久重之(夜久重綱之子)引導下,經山間小路突然兵臨竹田城下。

  若不是留守於竹田城的太田垣家譜代重臣上垣清重反應迅速,派人於城下町四處縱火,並製造混亂,不然大河戶忠繁早就率左龍捷備的騎馬武士一舉突入竹田城的南之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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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沒能順利突入竹田城中,作為櫪尾眾出身千秋上杉家宿將大河戶忠繁並沒有貿然對竹田城發起強攻。

  再怎麼說,竹田城是近畿諸國範圍里少有的難攻不落之城,若是在缺少攻城器械,以及大量火器的掩護下進行強攻,只會付出無意義的傷亡。

  於是,大河戶忠繁就順勢命人將竹田城的城下町燒為白地,並等待統率主力軍勢的主君上杉定虎抵達。

  暮色沉落但馬群山,往日每至夜半便翻湧的雲海如期漫滿山谷。乳白色濃霧從溪谷縫隙源源不斷湧出,托舉著竹田城的石垣,整座山城懸在雲濤之上,便是世人稱奇的天空之城。

  因竹田城外上杉軍的兵力寡少,還不足三千之眾,根本無法對竹田城進行嚴密封鎖。這就使得竹田城的守軍能借著漫天霧靄,分批潛出城外,前往山澗取水。

  等上杉定虎率上杉軍主力抵達竹田城外,立在位於金梨山山頂本陣的陣屋前,身著白色,且身後寫有毗字的陣羽織,指尖輕拂山間寒涼霧氣,眉頭微蹙。

  站在上杉定虎身旁的千秋上杉家重臣岡田重堯按捺不住急躁,上前一步請戰道:「主公,霧靄夜夜如期而至,敵軍總能以此為掩護偷運水源,長此以往圍困無益,不如集結鐵炮隊趁霧強攻,直接仰攻大手門!」

  上杉定虎卻緩緩搖頭,目光落向谷底連片寒澗說道:「強攻只會徒增我軍將士的傷亡,竹田城石牆陡峭,仰攻代價太大。雲海生於夜寒,谷地溫差一消,霧自無存。竹田城守軍憑霧取水,我軍應想方設法便焚盡寒意,斷絕他們最後的遮蔽。」

  「千秋霜台殿所言極是,雲海並非山妖作祟,只是晝夜溫差極大,夜間谷底寒氣凝結水汽,才生出漫天大霧。只要烘暖山谷,寒氣一散,雲霧便無處滋生。」這時,站在上杉定虎身後的白井胤治若有所思的說道。

  「白井入道有何良策?」上杉定虎緩緩轉身問道。

  「千秋霜台殿明鑑,消除竹田城周邊雲霧有多種方式——將流經竹田城周邊的円山川、安井川等河流上游截流改道,從根源減少水汽產生;或多方位以強風擾動,用人力來造風;或投放大量乾燥草木、石灰鋪谷吸濕;或引熱水入谷,全域恆溫;或炸毀山岩來擾動氣流;或遮蔽山體背陰處,減少降溫••••••」白井胤治緩緩將自己的策略說出。

  「白井入道,依你之見,我軍使用何種方式較為高效?」本庄實乃曾經也是府中長尾家中足智多謀之人,但對於消除雲霧卻並無良策,在聽完白井胤治的多種消除竹田城雲霧的方式後,他總感覺其中不少方式是需要付出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去完成的。

  例如,將流經竹田城周邊的円山川、安井川等河流上游截流改道,從根源減少水汽產生,這就需要派出大量的兵力、陣夫前往円山川、安井川等竹田城周邊河流上游,壘土壩、堆砌巨石截斷山泉,改引水流向別處窪地。如此,谷底水汽供給大幅衰減,夜間可供凝結成霧的濕氣不足,雲海規模會急劇縮水,薄霧無法遮蔽山道。

  然而,此舉工期較長,需要大量人力土石,短期內無法完全斷霧,只適合長期圍困搭配使用。

  而或多方位以強風擾動,用人力來造風的方式,是需要在環山高地、谷口架設巨型木扇(讓隨軍匠人臨時打造,數人合力推動),整夜輪番攪動山谷氣流,同時需要讓大量騎馬武士、步卒沿谷地來回奔走,舉大旗、麻布劇烈揮舞,攪動空氣,夜間分段燃放大量狼煙、煙火,上升氣流衝破霧層。持續氣流會打碎凝聚的白霧,無法形成連片遮蔽雲海。

  不過,竹田城周邊的地勢,是無法讓大量的騎馬武士、步卒進行來回奔走。

  至於引山澗熱水入谷,全域恆溫,或是定時炸毀山岩擾動氣流更是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以及損耗寶貴的火藥,成本更高。

  「以下官之見,千秋霜台殿不如分兵占據竹田城周邊各個丘陵、山脈,整夜燃火、屯兵駐守,持續抬高山頂氣溫,阻斷冷氣向下沉降。只要沒有下沉寒流,谷底溫差消失,雲海也就失去了形成的條件。」白井胤治結合眼下的形勢,認為此時的上杉軍並不適合使用那些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方式。

  「若是白井入道之計可行,便是此戰首功,我更會致信御屋形殿,對你進行重賞。」上杉定虎心裡也沒有底,為了避免己方無意義的傷亡,她只能抱著試一試的態度。

  於是,上杉定虎轉過身,旗指物為毗字的使番即刻上前聽令。

  「傳令全軍各部,分出近半兵力進行伐木,沿所有溪谷入口、環山要道、盆地坳處堆起柴薪。今夜子時,各處同時點火,篝火徹夜不熄,不得間斷!」

  很快,上杉定虎的軍令就傳遍四面合圍的上杉軍各部軍勢。

  入夜之後,規模不下於四萬的上杉軍分頭入山伐木,一捆捆乾柴沿著山谷層層堆疊,連綿十餘里,將竹田城下方所有通路盡數圈住。

  子時一到,第一簇火星引燃柴堆,轉瞬之間,漫山遍野燃起熊熊篝火。赤紅火光撕裂沉沉夜色,火舌舔舐著山坳,滾滾熱浪不斷湧入谷底,火光映紅整片山壑。

  往日砭骨的夜風被烈火烘得溫熱,溪澗旁凝結水汽的低溫不復存在。

  火光映亮竹田城每一段石垣,城上守軍驚疑不定,紛紛扒著垛口往下眺望。整片山谷火海綿延,熱浪蒸騰而上,原本源源不斷翻湧的雲海,竟一點點稀薄、消散。

  乳白色霧絮被熱浪衝散,隨夜風飄向遠山,到天快亮時,往日遮天蔽日的雲海已然蕩然無存。

  天光破曉,無半分霧氣遮蔽,竹田城光禿禿懸於山巔,所有下山取水的羊腸小道、隱蔽溪澗一覽無餘。只要城上有人敢踏下石階,山下伏兵的弓矢、鐵炮便能瞬間鎖定目標,再無半分可趁之機。

  此刻的上杉定虎靜立火光旁,望著清晰裸露的竹田城,語聲溫和卻篤定:「霧散,便是他們生路斷絕之時。不必死戰,我軍只需等城內人心自潰。」

  太田垣朝延、太田垣輝延父子立在竹田城本丸的箭櫓上,望著空蕩蕩、再無雲霧遮擋的山谷,面色一片灰敗。身旁的家中重臣上垣清重低聲稟報,「昨夜派出的取水之人盡數遭到上杉軍截擊,數十人負傷,一滴水也沒能帶回城••••••」

  「該死的長尾景虎••••••竟能看透天時,以烈火驅散雲海。」太田垣朝延握緊腰間太刀,指節泛白,還不忘蔑稱上杉定虎的原名。


  竹田城內的慘狀一日比一日明顯。協防領民與城兵渴得嘴唇開裂,孩童哭鬧著討要清水,武士們也失去往日銳氣,終日癱坐在城垣之下,連持械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上杉定虎倒是不急著催逼攻城,先施攻心之計。她命麾下一部分足輕換上太田垣軍的舊衣,挑著盛滿清水的木桶,緩步行至城下石牆之外。

  竹田城上乾渴已久的守軍望見晃動的清水桶,瞬間忘卻軍令,爭先恐後擠到垛口,伸手朝著下方嘶吼,眼中只剩對水的渴求。任憑太田垣朝延、太田垣輝延父子厲聲呵斥、揮刀威懾,也壓不住躁動的軍心。一城之人,心早已散了。

  兩天後,上杉定虎就以八木豐信作為使者,負責入城遞去書信,邀約太田垣朝延出城面談,承諾開城投降後絕不加害竹田城的協防領民與城兵。

  太田垣朝延望著城外一覽無餘的山道、谷底永不熄滅的篝火,又看向身後渴得無力站立的家臣,長久沉默。

  原本竹田城籠城固守最大的依仗雲海屏障已被上杉軍以巧計破除,水源也被徹底斷絕,外援無望,太田垣家再無半分翻盤餘地。

  最終,太田垣朝延、太田垣輝延父子在經過思慮再三後,為了保全城中的老弱婦孺與城兵,終究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