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杉清定下令以世子上杉氏定為總大將,上杉景信為副將,八條房繁為軍奉行,節制宇佐美定滿、長野業正、八條能重、沼田定業、宇都宮定綱、太田資正、齋藤憲廣、高山重俊、小幡景定、小島貞興等關東諸將,率三萬五千餘軍勢作為本隊,準備經海路、東海道兩路並進之際,作為上杉家庶子家島山上杉家家督的上杉實元卻請求登城了。
雖說上杉實元的實家為伊達家,但與越後守護上杉家之間也有血緣關係(伊達稙宗之母積翠院是上條房實之女、上杉房定養女),以及曾經差點成為前任越後守護上杉定實的養子。
即便上杉實元在長尾晴景的阻撓,以及昭田一族興兵作亂下,沒能成功入嗣越後守護上杉家,但清定看在他名義上還是自己義兄的份上,還是許可其使用『上杉』的苗字和竹雀紋家紋,並許可其使用白傘袋、毛氈鞍覆、朱柄傘三樣免許,在家格上等同於守護大名。
不僅如此,清定還讓上杉實元受封岩代會津郡島山城,領有一萬四千石知行地,享有十萬石大名待遇,稱島山上杉家,在上杉家中地位僅次於上杉氏定、上杉定虎二人。
出乎上杉家高層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上杉實元此番請求登城,卻是為了能夠隨同上杉家少主上杉氏定一同出陣近畿。
在清定的印象里,上杉實元自從與其正室伊達鏡(鏡清院,伊達晴宗次女)遷至小田原城後,就待在宅邸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每天細細研磨茶粉、守著風爐烹煮點茶,遍覽各地名匠燒制的茶碗茶釜,但凡聽聞世間珍奇茶器,便不惜遣人四處尋訪收藏。
除卻茶道,上杉實元又格外痴迷花道。
宅邸庭院裡的花苑朝夕由上杉實元親手進行打理,修剪枝椏、甄選四時草木,依照古法搭配花枝插制瓶花,廳堂之內常年擺著他親手修整的花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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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軍政要務、國人領主紛爭、境目地帶守備、輸送糧草諸事,上杉實元一概拋諸腦後,一門心思沉溺在風花茶事這般閒雅消遣里,極少登城參與議事,即便有召,也多以打理風雅為由推脫。
這就使得府中上下的家臣、僕役私下多有議論,只是礙於上杉實元的身份,無人敢直言勸諫。
就連先前清定親率大軍發起上洛之役,以及大明使團抵達小田原城,上杉實元都沒有熱情參與。可謂是居尊而怠,享祿而惰,家國之事漠然置之。上杉家重臣們皆私下稱其毫無武略、毫無遠謀,並深以為恥。
若是泛泛之輩,恐怕還真要將上杉實元視為一生耽於宴飲遊樂,身居貴位卻百事推諉,遇事袖手旁觀之人。
可清定在後世對另一個次元的伊達實元還是略知一二的。伊達稙宗在他尚未元服之際,就稱其為堅韌多謀,且有極強的大局觀。相較於其子伊達成實的悍勇好戰,實元長於謀略與外交調停,晚年讓出家督隱居八丁目城,仍以伊達家同族老臣身份奔走斡旋,多次協助伊達政宗化解外交、戰事危機;管教子弟嚴苛,反對輕率單騎突進的匹夫之勇,重布局、善穩守,是伊達家少見兼具軍政、外交、領地治理能力的一門長者。一生進退有度,於天文之亂中不僅能保全自身,還於亂世能開創亘理伊達家之基業,為伊達家日後稱霸奧羽兩州築牢側翼根基。
清定可沒有被上杉實元的所作所為迷惑,他為了加強上杉家與伊達家之間的羈絆,還是許可了上杉實元與伊達鏡的婚事,並表奏朝廷,讓其出任從五位下兵部少輔的官位。
現如今,素來避戰厭事的上杉實元卻一改往日閒散模樣,主動請求登城面見清定。
畢竟上杉實元位列上杉家一門重臣,雖然位高權輕,且出身外樣大名伊達家,曾經更是清定入嗣越後守護上杉家的競爭者之一,但他還是選擇於小田原城本丸大廣間中召見。
沒多久,上杉實元就在藤堂與吉的引路下緩緩進入大廣間之中。
「臣上杉兵部少卿(兵部少輔唐名)實元,參見御屋形殿。」上杉實元在進入大廣間後,就恭恭敬敬的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清定拜伏下去。
「藤五郎,許久不見,余聽聞汝潛心茶道、蒔弄花草,終日流連風雅,除新年登城之外,很少請求登城,今日難得親至。」清定抬眼望見許久不曾登門的上杉實元,面上浮出幾分溫和笑意,先行開口寒暄道。
清定話音方才落定,大廣間內檀香緩緩流轉,二人寒暄的閒話才剛起了個頭,尚來不及再多聊幾句花苑茶寮的閒情,上杉實元已然動了神色。
方才說起插花點茶之時,上杉實元眉眼間還漾著鬆弛柔和的閒散氣韻,肩頭微塌,周身都是久浸風雅養出的慵懶淡然,可此刻只一瞬,那副悠然姿態盡數褪去。他緩緩收了隨意垂落的雙臂,雙手規整攏於腰前,腰背筆直繃緊,不再有半分鬆弛,連下頜線都繃得端正,眼底漫開一層沉肅,先前擺弄花草茶器時的散漫溫柔蕩然無存,周身驟然裹上一層莊重肅穆、專對軍政大事才有的嚴謹氣場,彷佛方才流連雅趣之人與眼前肅立之人判若兩人。
不等主位上的清定再開口接續閒話、細細追問他近日茶事花木,上杉實元倒是主動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後端坐,目光平視前方,語氣懇切卻不失莊重:「今日特地登城謁見御屋形殿,並非只為登城請安、閒話風雅瑣事。臣聽聞御屋形殿正於坂東諸州調兵遣將,且少主殿不日便要親統大軍出陣上洛策應千秋霜台殿,臣心中思慮再三,今日特來懇請御屋形殿應允,准許臣隨軍同行,鞍前馬後追隨少主殿奔赴疆場,共赴征伐戰事。」
上杉實元這話沒有半點的迂迴客套,也不鋪墊寒暄鋪墊,全然開門見山,聲線沉穩厚重,字字清晰,不帶一絲嬉鬧,神情一本正經,坦蕩直陳此番登城的真正來意。其身姿絲毫不見晃動,全然靜待清定的答覆,全然沒有往日避談兵戈、一心躲在府邸擺弄茶花香草的半分倦怠退縮。
清定聽完上杉實元的話後,先是微微一怔,原本還握著書卷的手指下意識頓在紙面,眼中浮出明顯的意外之色。他本以為上杉實元常年閉門沉溺茶道、花道,素來厭棄兵戈勞苦,對軍政諸事向來避之不及,萬萬沒料到今日對方會主動請戰,一時竟沉默片刻,細細打量眼前端坐著的上杉實元,似在揣測他此番轉變的緣由。
在後世時,清定只知伊達實元擅長斡旋調停與治理領地,並非驍勇善戰之人。
大廣間中檀香靜靜浮散,片刻後清定緩緩斂去訝異神色,指尖輕擱案幾,面上重歸平和溫緩,沉吟過後輕輕頷首。他望著實元端正肅穆的模樣,經過一番權衡後,語氣從容應允:「之前藤五郎一心寄情風雅,甚少問及沙場之事,今日主動請纓,著實出乎余的意料。既然你心意已決,余便准你所求,允你隨軍追隨太郎一同出陣。只是,軍中兇險,萬事需謹言慎行,莫要輕忽戰事。」
說罷,清定抬手示意上杉實元起身,算是正式應下了他這樁請求。
「謝御屋形殿應允,臣一定不負眾望!」上杉實元隨即信誓旦旦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