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真之敗亡

  三好家本是細川讃岐守家家宰,長期依託細川讃岐守家之威,而細川讃岐守則是仰仗三好家兵馬之力,兩家如舟與楫,互為依仗,利益纏結至深,一方得利則共沾榮光,一方遭禍便同赴危亡,難分彼此,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細川真之可不懂什麼唇亡齒寒的道理,他的雙眼早已被仇恨遮蔽。全然沒有考量上杉家兼併阿波、讃岐兩國的野心,更不曾設想在三好家覆滅之後,自己將直面怎樣的危局。

  可以說,細川真之的一生,自少年起便被血海深仇牢牢捆縛,所有決斷、所有布局皆繞著復仇二字打轉,完全拋開四國複雜的勢力博弈,只憑一腔私憤行事,最終在同母異父的弟弟三好長治敗亡、大患消解之後,便是其敗亡的開端。

  三好長治一死,維繫阿波、讃岐兩國勢力平衡的緩衝勢力徹底消失,整片四國的格局也隨之瞬間劇變,四周強敵環伺,而細川真之卻被復仇的快意沖昏頭腦,絲毫沒有審時度勢、調整國策。

  阿波北面的讃岐境內,尚有三好長治之弟十河存保繼承三好家殘餘勢力,所領橫跨三木郡、香川郡、寒川郡等地,手中尚有帶甲控弦之士三千,時刻記恨兄長三好長治的敗亡之仇,視引背棄三好家的細川真之為死敵,日夜整軍伺機反攻阿波;南側土佐的長宗我部家,本就以稱霸四國為畢生目標,如今三好家不復存在,且伊予一國獲得靜謐、本山家降服,那麼阿波這塊沃土自然成了長宗我部元親下一個目標,長宗我部家的八千餘軍勢進駐長岡郡,隨時可揮師北上攻入阿波境內,他先前還命北村閒齋、桑名重定、久武左衛門尉等將,率四千餘軍勢對阿波海部郡發起侵攻,以牽制三好家的有生力量;阿波國內更是亂象叢生,多年戰亂田地荒蕪、百姓流離,依附三好家的國人領主們畏懼細川真之發起清算,紛紛暗中聯絡十河存保,國內人心四分五裂,沒有一處穩固根基。

  這般四面皆敵的絕境擺在眼前,但凡稍有遠見之人,都會立刻停下兵戈、修補內政,一邊安撫阿波國內搖擺不定的國人領主們,收攏流民恢復耕作、積攢糧草軍備;一邊權衡利弊,或是與十河存保緩和矛盾、合縱自保,或是假意依附長宗我部元親換取喘息之機,借外交換取休養生息的時間。可細川真之心中只有報仇的執念,從未生出長遠治國、保全家族的念頭。

  細川真之沉浸在斬殺仇人的快意之中,非但不肯收斂兵鋒,反而藉著攻殺三好長治的威勢,在阿波境內大肆清算曾經依附三好家的國人領主們,動輒減封改易,迫使阿波大量國人領主倒向十河存保;對內不勸農桑、不修城防,不整訓水軍,領地糧草儲備空虛,城池防禦殘破;對外既不與十河存保遣使和談化解恩怨,也不願向長宗我部元親俯首示好緩和衝突,硬生生將所有勢力全部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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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十河家眼下遭到以香川家、安富家等讃岐境內有力國人領主們的圍攻,但在下香西家家督香西駿河守的暗中支援下,使得十河存保不僅抵禦了圍攻,還能分出五百餘軍勢,命江村次郎大夫、本木新左衛門、露口兵庫助、江邑兵衛進等家臣迅速南下阿波,突襲細川真之因鷹狩而逗留的茅之岡城。

  茅之岡城本就城防失修,城內兵少糧缺,加上三好右衛門、武田信顯、天羽久利、川島惟忠、土肥康信、河村左馬助等阿波諸將暗中接應十河軍,茅之岡城被十河軍一舉攻落。

  細川真之麾下馬廻眾、側近、小姓死傷殆盡,若不是筱原自遁、筱原右近將監父子及時率軍馳援,恐怕他早就被十河軍討取了。

  即便如此,細川真之的身邊僅剩下數名馬廻眾,在筱原自遁、筱原右近將監父子的拼死護衛下,得以突圍逃至茅之岡城外的八幡原曠野,前路無路、後有追兵,再無翻身餘地。

  走投無路的細川真之,不願落入十河家之手受辱,最終於八幡原與長男細川隆之、次男細川允之等人一同切腹自盡。

  至此,世襲罔替阿波、讃岐兩國守護職的細川讃岐守家家名斷絕。細川真之的這一生隱忍籌謀,所有謀劃只為了結少年時的殺父之仇,卻從頭到尾忽略天下大勢、不懂權衡利弊,只憑一腔憤懣驅動行事。等到宿敵之子三好長治敗亡、畢生執念落地,本該是休養生息、穩固家業的轉折點,他卻依舊沉溺私怨、不修自保之策,看不見環伺四周的虎狼之敵,最終仇滅身隕,為一場遲來的復仇賠上自身性命與傳承二百二十餘年的家門,只留下徒逞匹夫之忿、短視誤身的悲劇結局。

  等筱原自遁、筱原右近將監父子獲知細川真之已切腹自盡後,徹底喪失戰意,他們本就與十河存保不睦,若是讓十河存保入嗣三好家,那麼將來遲早會步同族筱原長房的後塵,這才決定站在細川真之一方奮戰。

  可是,筱原自遁的長男筱原長秀卻選擇與自己父親、弟弟截然相反的道路——支援十河存保。

  不過,筱原長秀的表態還是過早了,十河存保派往阿波的兵力僅有五百餘人,而且還是在依靠三好右衛門、武田信顯、天羽久利、川島惟忠、土肥康信、河村左馬助等阿波諸將的引路、支援情況下才成功攻殺了細川真之,根本沒有餘力對阿波一國進行徹底壓制。

  結果毫無疑問,筱原長秀的居城今切城遭到了一宮成實、伊澤俊國、久米義昌等細川讃岐守家旗下國人領主們的圍攻。

  最後,筱原長秀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僅堅持了三天時間,就在城池陷落之際切腹自盡。

  筱原自遁也來不及為自己長男的死於非命感到悲傷,他深知細川讃岐守家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是無法抵禦十河家的蠶食,更無法在上杉家的兵鋒下保全阿波一國,便與次男筱原右近將監火速趕往勝瑞城,將細川真之的三男細川之照帶離,準備逃往淡路,去投奔被上杉家任命為淡路守護代的野口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