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河野家一門親族眾筆頭松末通氏,挾河野家家督河野通直於湯築城向上杉軍開城投降,但並不代表伊予一國全境獲得靜謐。
其中,河野家旗下水軍眾之一板島水軍眾旗頭忽那家就仍於伊予風早郡所屬的中島(本島、忽那島、骨奈島)上的泰之山城(忽那山城、骨奈山城)籠城固守。
儘管主家河野家覆滅,伊予一國大勢已定。松末通氏、石川通昌、野島直信等河野家同族、譜代重臣皆順勢歸降,唯獨忽那通著棄塵世安穩,退守忽那孤島,據城自守,做了河野家最後的孤臣。
如今的忽那家無人支援,也無有後援。以一島一城,便是忽那通著最後的忠義天地。
日復一日,忽那通著親自巡城整軍、安撫士庶,憑著一股執念在苦苦支撐著。家中之人、治下領民皆笑他迂腐,大勢已去,忽那家繼續負隅頑抗不過是行螳臂當車之舉,徒耗性命。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可只有忽那通著自己知曉,這身大鎧、這座孤城,是他身為武士,對主家河野家唯一的報答。
忽那家長期盤踞於伊予國風早郡所屬的忽那七島(忽那島、睦月島、野忽那島、二神島、怒和島、津和地島、柱島)為瀨戶內海西部水上咽喉要地,並以忽那七島為中心,建立起板島水軍眾的海上勢力。
忽那家的家世源流眾說紛紜,一說始祖為十一世紀藤原道長後裔藤原親賢,因獲罪流放至此。
相傳,藤原親賢的曾孫忽那俊平出仕鎌倉府成為御家人,受封忽那島地頭一職,之後就在忽那群島各處修築城池兵砦。
傳到忽那俊平曾孫忽那重俊一代,忽那家按照武家慣例總領制,將各類職銜、領地由眾兄弟分割繼承。這種分家模式很快引發同族圍繞土地、職權的頻繁爭鬥,自此同族之間內訌不斷。
隨著忽那群島的土地開發逐漸到達極限,忽那一族依託扼守安藝灘、伊予灘海上要道的地理優勢向外拓展海上勢力,逐步掌控瀨戶內海的制海權,最終發展到能與島上長講堂莊園代官分庭抗禮的規模。
隸屬於河野家的忽那久重在蒙古兩次來襲時,於鷹島、鹿島之戰中皆立下戰功,其子忽那重義整合全族,掌控周邊近海制海權,穩固了海上割據勢力。而這一切崛起的契機,便是後醍醐天皇倒幕的元弘之變。
伊予境內,河野家庶子家土居家、得能家,加上重見家、久留島村上家(來島村上家)、大山祇神社祠官祝家等各方勢力紛紛響應後醍醐天皇。而忽那家也一改長久依附河野家的立場,投身後醍醐天皇一方。當時率領忽那一族作戰的是忽那重義嫡子忽那重清、次子忽那義范與同族忽那重明等人。
與之對立的伊予北朝(幕府方)勢力則是河野總領家、大森家、伊予宇都宮家。
元弘三年(1333年)正月,土居家、得能家、忽那家、重見家、久留島村上家等伊予南朝一方勢力起兵,攻落伊予宇都宮家盤踞的喜多郡根來城。
鎌倉府長門探題北條時直率軍對伊予發起侵攻,並搶占久米郡星岡城。土居家聯合忽那家立刻發起反撲,經過慘烈激戰擊退北條時直大軍。憑此大功,忽那重義被朝廷授予正五位下左少弁(左少辨)的官位。
建武新政中興之後,忽那重清就輔佐得能家等友軍,平定周布郡、越智郡境內的北條家餘孽。
之所以忽那家會叛離河野家選擇效忠後醍醐天皇,其背後有著深層根源——忽那群島屬於長講堂莊園領地,忽那家歷代家督一心想要實現對忽那群島的一元化自主統治,天然與莊園代官存在對立。
而長講堂名下擁有海量莊園,持明院統與大覺寺統兩大皇室派系,長年圍繞這片領地的繼承權是明爭暗鬥。最終,長講堂莊園歸入持明院統,成為支撐該系天皇最重要的經濟根基。
長講堂是後白河法皇在其御所六條殿之內修建的持佛堂。名稱取自全稱《法華長講彌陀三昧堂》的簡稱,指一處長年開講《法華經》、同時持誦阿彌陀佛以求入三昧定境的修行道場。
後白河法皇將自己多年掌管的領地、莊園盡數捐獻給長講堂,為其奠定穩固的經濟根基。此後長講堂名下莊園遍布扶桑四十二國、共計八十九處,與八條院領地並列,成為當時扶桑皇室兩大核心莊園資產。
當足利尊氏於鎌倉舉兵反叛朝廷時,忽那重清奉南朝朝廷旨意率軍東進,在信濃國境內大破北朝武家勢力,繼而開赴京都,與足利尊氏麾下黨羽交戰。
可等到足利尊氏退守九州重整兵馬、圖謀再度上京,忽那重清見南朝大勢已去,就改換門庭倒向足利尊氏一方。
忽那重清之弟忽那義范並未隨兄長歸順北朝,依舊以忽那島神浦為本據,堅定效忠南朝,持續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先是擊退進犯忽那島的吉良貞義大軍,又在和氣郡和氣浜擊潰細川家與河野家聯軍,接連攻克溫泉郡桑原、久米郡井門兩座河野家治下支城,順勢占領新居郡西條一帶,聲威大震。
與此同時,近畿諸國的戰局逐漸向北朝傾斜。
延元三年(1338年),花將軍北畠顯家陣亡於和泉石津,不久後新田義貞亦陣亡,南朝勢力是一路衰敗。
為了扭轉南朝的頹勢,北畠親房打算派懷良親王以征西大將軍身份前往九州。
想要護送懷良親王渡海西進九州,必須掌控瀨戶內海航道,於是北畠親房看中了手握板島水軍眾的忽那義范。
延元四年(1339年),懷良親王帶領五條賴元、五條良遠(五條賴元之子)、冷泉持房等一行人渡海抵達忽那島,並在此駐留三年,忽那義范全程輔佐其推行統轄瀨戶內海的戰略。
在此期間,忽那義范不僅擊退安藝守護武田家、伊予守護河野家等北朝勢力接連發起的多次進攻,甚至還主動出兵攻落河野家本據湯築城,橫掃伊予中部、東部一帶的所有北朝城池。
經此一戰,北朝勢力遭到全面壓制,伊予國儼然成為南朝最重要的根據地。
等懷良親王動身前往九州後,脇屋義助(新田義貞之弟)率軍進入伊予、熊野水軍挺進瀨戶內海之時,忽那義范均輸送大量糧草予以支援。
此後多年,忽那義范始終站在南朝一方縱橫內海,造就了忽那家的全盛黃金時代。
在足利尊氏與足利直義兄弟二人反目,進而爆發觀應之亂後,忽那義范選擇支援足利直義的養子足利直冬(足利尊氏庶長子)出兵作戰。
不過,忽那義范開創忽那家的全盛時代並沒能持續多久。忽那家此後再無能夠統領全族的傑出人物,勢力也日漸衰落,並被迫再度臣從於河野家的軍門之下。
在忽那家臣從河野家後,就忠心輔佐河野家,並多次在危難時刻出力。即便河野家日漸沒落,忽那家依舊恪盡職守,武勇之名不曾折損,還頻頻擊退來自大內家、大友家等鄰近大名的侵攻,拱衛河野領周邊海域的安泰。
寒來暑往,潮起潮落,孤島隔絕世事,也困住了忽那通著的一身忠魂。就算長宗我部家、土佐國司一條家、伊予西園寺家、高峠石川家等上杉家旗下大名、國人領主多次遣使勸降,並許以本領安堵,他還是盡數回絕,寧死不降,誓與孤城共存亡。
可這份決絕,終被遠道而來的故交打破。
來島水軍眾旗頭來島通康在倒向上杉家一方不久後,就被授予野間郡、越智郡兩郡郡司之職。雖然他應長宗我部家、土佐國司一條家、伊予西園寺家、高峠石川家等上杉家旗下大名、國人領主所請,率來島水軍眾對忽那群島周邊海域進行封鎖,並切斷河野家與板島水軍眾之間的聯絡,但並不願意見到昔日並肩征戰的摯友、同僚因愚忠而落得個死於非命、家名斷絕的悲慘結局。
如今,來島通康身著吳服,卸下大鎧,渡海前往中島的泰之山城,並請求登城。他既無威逼,又無利誘,只是與忽那通著進行徹夜長談。說天下大勢已定,應干戈休止,讓世間再無紛爭。泰之山城的老幼無辜,追隨河野家早已讓忽那家民力近乎枯竭,真正的忠義,從不是無謂殉死,而是留存其身,護家中之人、治下領民周全。
來島通康的幾番苦勸,句句戳中忽那通著心底的軟肋。
常年執念,一朝鬆動。
忽那通著看著城中衣衫襤褸、疲憊不堪計程車庶,看著歲歲不變的滄海孤城,想起覆滅的主家、陣亡的同袍,半生沙場戎馬,半生孤城死守,從未有過半分動搖。可面對故人肺腑之言,看著蒼生疾苦,他終究明白,死守是忠,安民是仁,二者相較,殉節易,存仁難。
隨後,忽那通著憑欄遠眺茫茫滄海,回望泰之山城,念舊主恩義固然不能忘,一城生靈亦不忍拋卻。
最終,忽那通著斂去一身鋒芒,收起畢生傲骨,褪去逆臣之姿,攜泰之山城城兵、協防領民,開城出降,俯首歸順上杉家。
忽那通著向上杉家屈膝非為貪生,折腰不為富貴,只為保全一城生靈,不負武士本心,不負故人相勸,不負亂世最後一絲溫良。
而另一方面,之前首鼠兩端的宇都宮豐綱雖然沒有在攻滅河野家的戰事中出兵出力,但在河野家覆滅、忽那家降服後,就開始坐不住了。
就算宇都宮豐綱已經將三好家、河野家派來的使者斬殺,向上杉家表明自己的態度,可他覺得仍然不夠保險,生怕遭到宿敵伊予西園寺家的彈劾。
於是,宇都宮豐綱就將先前負責與三好家、河野家暗中聯絡的同族重臣宇都宮延行誘殺,並將暗通三好家、河野家的罪過皆扣在宇都宮延行的身上。
面對宇都宮豐綱的反覆無常、晨秦暮楚,安宅信康與西園寺實充自知沒有對其進行處置的權力,就只能將其所作所為分別上報至上杉清定與上杉軍總大將上杉定虎處,讓他們來進行處置。同時,為了避免遭到伊予宇都宮家的背刺,安宅信康、西園寺實充等人並沒有挾攻滅河野家之餘威聯合長宗我部家攻入三好領,反而是於湯築城、松前城、黑山城、橫山城、高仙山城等伊予郡、風早郡、野間郡、溫泉郡、久米郡等地的重鎮要地配置守軍。
得益於香川家、安富家等讃岐境內有力國人領主們向三好家舉起反旗,以及三好長治、細川真之兄弟討伐筱原長房,導致三好家先前從高峠石川家治下奪取的東宇摩郡半郡也被高峠石川家盡數收復。
石川通清、金子元成可不滿足於收復失地,他們在參與攻滅河野家的戰事後,經過稍作休整,便出兵支援香川之景、安富盛定等讃岐有力國人領主們圍攻十河城。
三好長治雖然聯合細川真之,以雷霆手段討伐了權臣筱原長房,看似奪回阿波大權,實則自毀長城。他並沒有因此盡數收回家督實權,反而處處受制於人。
三好家在失去這位能文能武、鎮得住阿波、讃岐兩國的重臣筱原長房後,三好家是人心渙散,面對長宗我部家、香川家、安富家、高峠石川家等敵對勢力的攻勢後再無可靠統帥,三好家的覆滅已成定局。
至於原本與河野家只有瀨戶內海一海之隔的毛利家,旗下水軍眾瞬息可臨伊予沿海之地,可眼下的毛利家卻受制於出雲、伯耆兩國境內爆發的大規模曹洞宗一揆。
吉川元春的本意是將尼子誠久之子久旦圓通剷除後,以絕人望。可他還是低估了曹洞宗在出雲、伯耆兩國境內的影響力。
隨著出雲、伯耆兩國境內爆發大規模的曹洞宗一揆後,使得毛利家不僅無法實現東進因幡,策應太田垣家的戰略意圖,更無法將盤踞於東伯耆河村郡境內的尼子復興軍殘部以及倒向上杉家一方的山名相模守家攻滅。
不僅如此,本應負責山陽道攻略的小早川隆景,也因愈演愈烈的曹洞宗一揆而無法騰出手來離開出雲。
故而,化名為高岡出雲守的神森通茂就建議安宅信康、西園寺實充等上杉家諸將儘快揮師北上,趁著毛利家分身乏術之際,將朝敵之一的河野家一舉攻滅,以震懾九州、西國的偽朝一方勢力,並減輕島津家、龍造寺家、秋月家、宗像家、筑前原田家、筑紫家、山名相模守家等己方大名、國人領主們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