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餓殺三木

  八條定繁深知三木城是城高池深,易守難攻,且城中可戰之兵不下於四千,若是貿然發起強攻必然會付出較大的傷亡。

  加上眼下播磨境內的上杉軍並沒有裝備任意口徑的佛郎機炮,若是單憑各式鐵炮與弓矢,是很難對三木城的城防造成有效的打擊。

  在經過一番權衡後,八條定繁看在別所家曾經為上杉家牽制三好家,以及協助靜謐播磨、攝津兩國的份上,也不願對別所家斬盡殺絕,還是決定接受宮之上要害城城番中村忠滋的投降。

  不過,八條定繁還是留了一個心眼。

  儘管中村忠滋獻出自己的女兒作為人質,可八條定繁在前不久已經遭到了一次行刺,他就算再貪圖美色,在大敵當前還是有所收斂,也不敢再次近距離接見任何敵方人員。

  若不是側近渡邊守綱眼疾手快,反應迅速,那麼八條定繁就得與柿崎景家一樣,成為上杉家第二個殞命於播磨的重臣。

  畢竟,八條定繁還有正室阿夜、側室西鄉愛、正親町久乃等貌美如花的妻妾們在等著自己回去團聚,可不能把小命交代在播磨。

  故而,中村忠滋之女在抵達上杉軍本陣後,就被八條定繁下令送往後方的山城京都,軟禁於京都所司代官署附近的長屋之中。

  渡邊守綱也因救主有功,被八條定繁賜予一把備前長船長光打刀、一匹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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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八條定繁就命布防於三木城南面一帶的宇佐美定勝加強警戒,不可懈怠,隨時做好接應本隊的準備。同時,他還以攝津池田勢作為先手役,前往宮之上要害城,準備從中村忠滋手中接管城池,自己則是率本隊主力一萬餘軍勢在其後緩慢進軍,鐵炮足輕手持鐵炮盡數點燃火繩,伺機接應。

  正如八條定繁所預料的那樣,中村忠滋與先前的久米五郎一樣,並不是真心實意的向上杉軍投降,而是詐降。

  眼見兩千餘上杉軍迫近宮之上要害城,中村忠滋趕緊點燃了城中狼煙,一面向上杉軍表示城中已經做好了開城投降的準備;一面則是提醒三木城的別所就治,讓其儘快出城前來馳援自己。

  殊不知,上杉軍這邊是將計就計,中村忠滋卻還以為是上杉軍已經中計。

  此時統轄攝津池田勢的是荒木村重。

  八條定繁因看重荒木村重的隨機應變,以及驍勇善戰,就有意讓其再立新功,更打算在戰後向主君上杉清定進言,讓其招攬荒木村重為家臣,為上杉家效力。

  就這樣,上杉軍浩浩蕩蕩長驅直進,直奔宮之上要害城而去。

  一路行來,上杉軍士氣鬆弛,各部軍勢上下皆以為此戰能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就能兵不血刃奪取三木城南面最重要的支城,人人心懷懈怠,全無臨戰戒備之態。

  待上杉軍先手役行至城下列陣,準備等候守軍開城投降之際,詭異之勢驟然映入眾人眼帘。

  放眼望去,宮之上要害城全然無半分歸降破敗之相。

  城頭之上,不論武士、足輕、農兵,皆挺立肅立,寒刃長槍層層林立,映著天光冷冽刺眼;狹間、箭櫓之上,守軍各司其位,分毫未撤、半步未退,目光銳利緊盯城下的上杉軍,戒備森嚴一如往日鏖戰之時。

  城牆後防禦器械排布整齊,滾木、擂石等盡數就位,守軍未曾撤除半分防務,連城頭旌旗亦迎風獵獵、整齊肅整,不見一絲散亂頹靡。

  荒木村重見狀,心中陡然生出一絲異樣陰霾,方才的篤定盡數消散。他佇立陣前,凝目遠眺,越看越覺蹊蹺:守軍若是真心獻城歸降,理應撤去守備、偃旗息鼓、遣兵出迎,豈會依舊布防森嚴、如臨大敵?

  心中存疑的荒木村重即刻遣麾下物見潛行抵近宮之上山,去探查一番城中虛實。

  還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數名物見先後返回陣中,他們皆據實回稟——城牆周邊防衛井然有序,並非潰散鬆弛之狀,守軍青壯依舊嚴陣以待,上下披甲握刃、軍容嚴整,無一人解甲棄兵,無一人收拾行裝,反倒暗中調兵補防各個城門,暗自加固城防、整備軍械,鐵炮火繩也已點燃,儼然是蓄勢再戰、固守城池的姿態,毫無歸順誠意。

  此言一出,不僅荒木村重,就連現任攝津池田家家督池田勝正也豁然警醒,陣前瞬間一片肅然。

  至此,上杉軍這才徹底看清別所家的險惡用心——先前送入大營的人質、謙卑懇切的降詞,盡數是刻意偽裝的假象。別所家看似俯首乞降、納質示誠,實則是以至親為人質博取上杉軍的信任,用假意歸順麻痺軍心,藉此暫緩圍城猛攻、爭取喘息之機,暗中修整兵力、鞏固城防,待時機成熟便再度負隅頑抗、反噬上杉軍。

  縱使手中握有別所軍少量至親人質,看似手握制衡籌碼,可別所家逆心已固、詭謀既定,區區人質不過是掩人耳目、欺瞞上杉軍的棋子,根本無法動搖其死守再戰的野心。

  隨後,池田勝正、荒木村重就將宮之上要害城詐降之事告知後方的總大將八條定繁。同時,他們即刻傳令麾下軍勢重整陣型,嚴守陣腳,摒棄受降之念,上下進入備戰狀態。

  一場看似兵不血刃的主動歸降,終究揭穿了別所家精心布設的詐降詭計,圍城對峙的死戰之勢,再度成型。

  與此同時,身在羽場山砦的宇佐美定勝雖然沒有獲得攝津池田勢的通報,但他在看到宮之上要害城燃放的狼煙後,就覺得宮之上要害城的主動開城投降並沒有那麼簡單,便立即派出麾下物見前去探查三木城方面是否有異動,同時命家中重臣冢田加右衛門、戶股主膳二人分別率左虎捷備的五百名騎馬武士與六百名鐵炮足輕於福井原南部密林之中設伏,一旦發現三木城守軍有異動,立即對其側翼發起突襲。

  很快,三木城方面的動向證實了宇佐美定勝的猜想——別所就治親率兩千餘軍勢出城,經城西的城下町後迅速前往位於宮之上要害城西面的大宮八幡宮。

  為了不讓別所軍成功與宮之上要害城的守軍合流,埋伏於福井原南面密林之中的上杉軍鐵炮足輕在戶股主膳的一聲令下,對著別所軍側翼進行集火射擊。

  剎那之間,大量彈丸如同暴雨驟至,措不及防的別所軍頓時被打得人馬具驚,進退失據,陣型大亂。

  石野貞重(石野氏滿之弟)、來野彌一右衛門、小森與三左衛門、淺井七郎等別所家家臣並沒有喪失戰意,即使此時的別所軍根本無法收攏軍勢,以及做出有效的反擊,他們仍然在經過短暫商議後,向別所就治表示:「今日唯有死戰,方能解困。我等意圖用騎馬武士去衝擊敵陣!」

  驚魂未定的別所就治正躲在一座丘陵之後,連頭都不敢抬,面對石野貞重、來野彌一右衛門、小森與三左衛門、淺井七郎等人提議只是連連點頭,一聲不吭。

  眼見御隱居別所就治已經同意,石野貞重、來野彌一右衛門、小森與三左衛門、淺井七郎等人立即率一百餘名騎馬武士,向著福井原南面的密林衝去。

  儘管別所家騎馬武士們的勇氣可嘉,但面對密集的鐵炮彈雨,轉瞬之間就人仰馬翻,先後去見了天照大神。

  在獲知己方騎馬武士瞬間被上杉軍鐵炮隊殲滅後,別所就治徹底喪失了戰意,自知無法順利前去與宮之上要害城守軍合流夾擊上杉軍本隊,為了避免無意義的傷亡,他被迫下令撤軍。

  只是,宇佐美定勝並不打算讓別所就治如願以償。

  冢田加右衛門率五百名左虎捷備騎馬武士直接搶先一步,切斷了別所軍的退路,而宇佐美定勝也及時率四千餘軍勢對別所軍進行追擊。

  本就被上杉軍的鐵炮攻勢打得如同驚弓之鳥的別所軍根本無力抵禦上杉軍的兩面夾擊,還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徹底崩潰,以至於互相踐踏,積屍數里。

  至於別所就治本人,還是在馬廻眾的拼死護衛下,才得以突出重圍,僅以身免的狼狽逃回了本據三木城之中。

  而另一邊,由於宮之上要害城無法及時得到別所就治的率軍策應,中村忠滋意圖趁著上杉軍先手役立足未穩之際,先行以弓矢、鐵炮進行遠端打擊,而後就親率三百餘守軍主動出擊。

  然而,攝津池田勢在察覺到宮之上要害城有異樣後,就提高了警惕,不再是毫無防備了。

  但中村忠滋也是別所家的一名悍將,面對數倍於己的攝津池田勢,他並沒有絲毫的慌張,反而是指揮若定,反守為攻,從攝津池田勢的薄弱處撕開一道口子,還在混戰之中,將攝津池田勢的旗印奪得。

  中村忠滋在奪取攝津池田勢的旗印後非常得意,就見好就收,也不戀戰,在率軍返回城中後,就命人將攝津池田勢的旗印豎在了大手門附近的箭櫓上。

  中村忠滋本意是炫耀己方奪取了對方大將的旗印,但是沒想到,率先前來接應攝津池田勢的浦野重次看到後,還以為是攝津池田勢已經攻入城中,直接向著麾下軍勢大吼道:「此時此地,上州大戶浦野家豈能落後於人?!」

  頓時,浦野勢戰意高漲,在鐵炮、弓矢的掩護下,用鉤索翻入宮之上要害城中,並一舉攻破二之丸,進而奪得大手門的控制權。

  如此一來,中村忠滋是力不能敵,為了不給上杉軍留下任何可用的物資,他被迫下令放火燒掉本丸的府庫,率殘部棄城逃往北面不遠處的鷹尾山城。

  可鷹尾山城也沒能堅持多久,在宇佐美定勝、浦野重次、池田勝正等部的圍攻下,僅僅堅持了一天不到,就宣告陷落,自來住景利(來住景政之子)、油井勝利(油井土佐守之子)、石野小六郎(石野氏滿之子)等守將以下三百餘人皆被討取。

  中村忠滋倒也命大,在鷹尾山城陷落之前,成功逃出生天,得以逃入三木城之中。

  若不是別所吉親及時率五百餘軍勢突襲攝津池田勢的側翼,與鷹尾山城近在咫尺的雲龍寺砦也將易手。

  即便別所家一度擊退了上杉軍的攻勢,且仍然掌控三木城、雲龍寺砦、三木新城三座城砦,處境依舊是愈發艱難,絲毫沒有好轉。

  在接連攻落宮之上要害城、鷹尾山城兩城後,八條定繁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是見好就收,進一步加大對三木城方面的封鎖力度,不讓一粒米進入三木城。

  五天後,三木城中存糧告罄,守軍就先是吃起了戰馬的飼料,在吃完飼料以後,城內的牛、馬、雞、狗也全都進了守軍的肚子。等到連城中的牲畜都吃完後,守軍就開始挖野菜、啃樹皮、吃草根、吃土、吃老鼠、吃蟲子等來充飢。

  見城中已經陷入斷糧的絕境,別所就治這才開始考慮向上杉家開城投降之事。

  之所以別所就治遲遲沒有將嫡男別所安治進行廢嫡並進行家督更迭,是因為他沒有完全的把握以別所家一己之力去擊退上杉家的侵攻。

  但是,別所就治的投降請求被八條定繁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哪怕是現任別所家家督別所安治親自剃髮前往上杉軍本陣之中請降,依舊沒有被接受。

  此時的八條定繁已經無法相信別所家是否真心實意的要開城投降,接連兩次的詐降已經讓他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和幻想。

  而且,別所家叛離上杉家後,牽制了上杉家在播磨、攝津兩國之兵,間接導致上杉家無法出兵馳援受毛利家大軍圍攻的尼子家,還讓上杉家治下的於山、隱岐兩國孤懸在外,時刻受到毛利家麾下的倭寇、水軍眾襲擾。

  最終,八條定繁決定報復別所家。

  縱使堅城在手,餓著肚子的守軍也是無法作戰的。

  作為別所家長期親上杉家一方的別所重棟是不願看到三木城周邊的領民盡數餓死於城中,他向八條定繁請求以別所家一門親族眾切腹自盡為代價,換得剩餘城兵、協防領民的保全生命。

  八條定繁依舊沒有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