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吳越王接過弓箭,手臂微微一墜,動作有幾分生疏。
顯然是久未沾染武事。
可當他將箭搭上弓弦,緩緩拉開時,那股久居人上、號令一方的霸烈之氣,便如潮水般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弓弦的「嗡嗡」聲,像是死神低語。
那張尋常人拉開都費勁的鐵胎硬弓,在他手中被一寸寸拉開,化作一輪飽滿的死月。
箭尖,隔著寬闊的護城河,穩穩地指向了他曾經最疼愛的養子。
城裡城外,所有目光,都盯住了那一點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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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
趙赫臣猛地從失魂落魄中驚醒。
他看著那冰冷的箭頭,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你不能……」
他開始瘋狂地掙扎,奈何被綁得如同牲口,只能在地上徒勞地扭動著,嘶聲尖叫:
「我是你的兒子!你不能殺我!!」
「你不是。」
吳越王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從你囚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話音落,他指節一動,便要松弦。
「王爺手下留人!」
胡大勇吼了一聲,想也不想,一個跨步就攔到了趙赫臣身前。
「將軍!」
身邊的鐵林谷戰兵們大驚失色。
這要是被一箭射穿,他們回去怎麼跟侯爺交代?
幾名親兵反應極快,立刻衝過來,將厚重的盾牌擋在胡大勇身前。
吳越王見狀,勃然大怒:「你是何人?敢攔本王?!」
胡大勇一把推開身前的盾牌,抱拳道:
「王爺,末將乃平南大將軍麾下副將,胡大勇!」
「平南大將軍?」
吳越王張著弓,皺起眉頭,「哪個平南大將軍?」
胡大勇立刻解釋道:「就是被攝政王親封一等靖難侯,又特封平南大將軍,總領江南平叛事宜的林川,林侯爺!」
「林川……」
吳越王的眉眼恍惚了一瞬,「你是林川的部下?」
「正是!」
「把他叫來見本王。」
胡大勇苦笑一聲:「侯爺此刻遠在盛州主持大局,並不在此地。王爺,您老人家先把弓放下,這玩意兒太沉,別累著您。」
吳越王根本不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聲音里殺意滔滔:
「本王今日清理門戶,宰了這個逆子,你也敢攔?」
「王爺要殺逆子,末將自然不敢攔。」
胡大勇話鋒一轉,拔高聲音,「可這逆子若真是偽造文書、構陷王爺的主謀,那他就萬萬殺不得!」
「殺了他,誰來為您洗刷冤屈?誰來還您一世清名?」
「到時候,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反賊的帽子,您就得戴一輩子!您的一世英名,就真被這逆子給毀了!」
「一世英名……」
吳越王心口一痛。
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這四個字!
「本王……是罪人……」
他喃喃自語,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痛苦。
突然,他再次抬起頭,雙目赤紅,狀若瘋虎:「讓開!!!」
「末將不讓!」胡大勇脖子一梗,寸步不退。
「不讓,本王就連你一起射殺!」
「王爺您儘管射!」
胡大勇挺起胸膛,竟是笑了一聲,
「末將乃朝廷命官,奉旨平叛!王爺若是連末將都殺了,那可就不是清理門戶,而是公然與朝廷為敵了!」
「王爺您是國之棟樑,忠義無雙,豈會做這等親者痛、仇者快之事?末將不信!」
這番話,軟中帶硬,捧著你,又將死你。
「啊——!!!!!」
吳越王被他堵得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終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全身的筋骨肌肉猛然暴起!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
那張鐵胎硬弓,竟被他硬生生從中間拉斷!
城裡城外,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駭得目瞪口呆。
……
盛州,宮城。
殿內燭火搖曳,將太子趙珩的臉龐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高坐主位,視線如炬,緩緩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
每個人的臉上,都格外凝重。
殿外,春雨冰冷,正細細密密敲打著琉璃瓦。
一道沉悶的春雷滾滾而過。
文臣之首,李若谷身形站得筆直。
他這一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熬到六十歲,才終於等到一位值得傾力輔佐的儲君。
可一想到北境傳來的那份軍報,這位老臣的心,便如墜冰窟。
北方八百里加急!
女真鐵騎悍然撕毀盟約,大舉南下!
消息姍姍來遲,傳到京城。
比林川那日提起,足足晚了三天。
兵部郎中滿頭大汗,向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女真南下,軍情如火!但臣以為……並非死局!當務之急,是速定禦敵之策,穩住防線!」
太子趙珩面無表情點點頭:
「北境防線,虛實如何,諸位愛卿,給孤說清楚。」
一名武官出列:「殿下,女真此次傾巢而出,分兵兩線,攻打保州、襲擾東平!」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是想先斬斷我大乾雙臂,而後便可長驅直入!」
立刻有老臣按捺不住,急聲說道:「北有鎮北軍,東有東平軍,皆是我朝精銳!還是要多依仗他們,固守城池!」
「東線已經攻破津州,如今滄州已岌岌可危,東平軍能守多久,誰也不知。」
「那西線呢?」
「西線十分詭異……根據傳來的消息,保州一帶並未發生大規模接戰!」
「沒有大規模接戰?」
「鎮北軍不是有五萬兵馬駐守保州?」
「對啊,原本南下的三萬兵馬都去了保州,為何不打女真?」
眾臣紛紛議論起來。
「臣以為,鎮北王消極避戰,只求自保,其目的為何,已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瞬間炸開!
「鎮北王若消極避戰,甚至暗通款曲,河北防線不出三日,必破!」
「豫章軍呢?」
「豫章軍鞭長莫及,更要防備江南餘孽,動彈不得!」
「要不調兵北上……」
「調兵?左衛和盛安軍拱衛中樞尚且捉襟見肘,拿什麼去北上填這個無底洞?」
「難道我等,就只能在此坐而論道,坐視國門洞開嗎?!」
一片嘈雜的爭吵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嘴:
「殿下,靖難侯的青州衛……」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隊列中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身影。
太子趙珩眉頭微皺:「林卿,你有何見解?」
林川這才從隊列中走出,臉上露出一副為難至極的苦笑。
「殿下,臣的青州衛,如今有一半的精銳,可都還駐紮在盛州城裡。」
「臣拿什麼去跟女真鐵騎拼命?」
眾人聞言,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火苗,瞬間被澆滅。
是啊,靖難侯再能打,兵力不足也是白搭。
大殿內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殿外悽厲的雨聲。
就在所有人都心如死灰之際,林川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臣倒是有一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