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
「殺!殺!殺!」
數百步外的咆哮聲,裹挾著大地的震顫,滾滾而來。
遠處的浪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大,那種純粹由數量和氣勢堆積起來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一支尋常軍隊肝膽俱裂。
然而,就在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殺聲中,趙赫臣眼中那道「不堪一擊」的防線,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
兩千多名鐵林谷戰兵,一個個姿態懶散。
有的靠著冰冷的盾牌,有的乾脆盤腿坐在地上,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著兵刃。
那不緊不慢的姿態,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血肉磨坊,而是一場無聊至極的午後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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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聽聽,這嗓門。」
一個戰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胳膊肘頂了頂身邊的同伴。
「就是沒吃飯,虛得很。」
「哭喪呢?」
「我看是趕著投胎!」
旁邊一個戰兵咧嘴,「要不我先去撒泡尿?看他們那磨磨蹭蹭的樣,回來指定趕趟兒。」
另一個正在用油布擦拭刀鋒的漢子頭也不抬。
「憋著。待會兒砍起來,血一熱,正好澆刀上,還能聽個響兒。」
笑聲更放肆了。
這群人,哪裡像是即將被碾碎的羔羊。
他們是一群看見了滿山肥肉,卻不准先動筷子的餓狼。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胡大勇的咆哮聲響起。
他一腳踹在那個要撒尿的戰兵屁股上,罵罵咧咧。
「尿?尿你娘的頭!都給老子把精神頭提起來!」
他抬手指著那片密密麻麻的身影。
「聽清楚了,咱們現在是魚餌!」
「魚餌就得有魚餌的樣子!」
「給老子演!往死了演!演得越像越好!」
「得讓他們覺得,再沖一衝,再死幾個人,就能把咱們這道破爛防線給撕開!」
「要讓他們看見希望,聞到肉香,懂嗎!」
「等西隴衛那幫孫子從後頭把口袋紮緊了,再給老子放開了殺!」
「誰他娘的敢提前露了殺氣,壞了大事,回頭自己去領五十軍棍!」
「老子親自看著你被打成一灘爛泥!」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回應聲稀稀拉拉,卻個個都透著痞氣和嗜血。
「頭兒,這演戲,也得給個章程吧?」
一個戰兵撓著頭皮,一臉為難,「是演節節敗退呢,還是演拼死抵抗?」
胡大勇眼珠子一瞪。
「你他娘的是豬啊!」
「就演你快被嚇死了,但就是死不了!」
「吊著他們!讓他們夠得著,但就是吃不著!」
眾人臉上瞬間露出那種流氓打架時才有的促狹笑容。
這活兒,他們熟。
說話間,趙赫臣的三千破陣營已經沖至三百步。
在他們身後,上萬大軍緊跟著壓了過來。
「都起來!」
「接客了!」
胡大勇爆喝一聲,將手中的鐵盾,重重頓在地上。
咚!
一聲巨響。
河岸上,原本松松垮垮的防線,瞬間繃緊。
戰兵們紛紛站起身來,十一人一組,展開陣型。
遠遠望去,數千人的防線,到處都是漏洞。
最前排,一名戰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的目光鎖定在對面一名敵將身上。
甚至有閒心打量了一下對方身上的鎧甲。
嗯,做工不錯,樣式也挺威風。
可惜,比鐵林谷戰甲差遠了。
一頭撞進屠宰場,還真以為自己是獵人。
戰兵的身體微微一側,看似不經意地調整了盾牌的角度。
那個被他故意留出的致命缺口,對準了那名即將抵達的敵將。
……
水關前,河岸上。
在後方上萬吳越軍的眼中,戰局堪稱完美。
趙赫臣麾下最精銳的三千破陣營,摧枯拉朽,鑿穿了敵陣。
甫一接觸,那道單薄的防線便應聲而碎。
敵軍兵卒發出意義不明的怪叫,爭先恐後地向後潰逃。
他們的將官在陣中聲嘶力竭地咆哮著「頂住」,卻根本無法阻止那山崩般的頹勢。
勝利的吶喊,已從吳越軍的後陣傳來。
然而,身處後陣,極力想要看清戰局的趙赫臣,眉頭卻越皺越緊。
戰場太過混亂,血肉橫飛,上萬人的喊殺聲震耳欲聾。
他根本無法分辨清楚。
他只看到自己的兵鋒所向披靡,敵軍潰不成軍。
可心裡總感覺哪裡不對。
太不對勁了。
破陣營是衝垮了敵軍,可戰線推進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往後退!都他娘的給老子往後退!」
「演!演得像一點!誰讓你真砍了!」
「右邊那個!對,就是你!你他娘的怎麼把人腦袋給剁了!給老子滾回來!」
一個委屈的大嗓門緊跟著響起。
「頭兒!不行啊!」
「他們太不禁打了,碰一下就碎,這咋演啊?」
說話的鐵林谷戰兵,正一盾撞翻一個敵人,反手一刀結果性命。
衝鋒,吶喊,兵器碰撞,鮮血飛濺。
一切都無比真實。
可一切又都透著一股子邪性。
陣線分明在節節敗退。
可那陣線並未真正被撕開一個口子。
它像一張富有彈性的網,任你如何衝撞,它只是向後凹陷,隨即又會用一種更刁鑽的角度,將沖得最猛的士卒給纏住、吞沒。
「將軍!」一名親兵策馬靠近,「敵軍頂不住了!我們勝了!」
趙赫臣猛地扭頭,死死盯住他。
「勝了?」
「你管這叫勝了?」
親衛被他猙獰的神色嚇了一跳,吶吶道:
「可……可我們的確是衝垮了他們……」
「衝垮?」
趙赫臣慘笑一聲,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混亂的絞肉場。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們的戰線推進了多少步?」
「連五十步都不到!」
「對方根本就沒潰散,還在扛著!」
身邊的親兵們面面相覷。
前方混亂的煙塵和血霧中,景象模糊。
的確,對方都打到這種程度,竟然沒有潰逃,實在不合理。
通常兩軍作戰,只要死傷一兩成,陣型必定會鬆動。
可眼前……
就在這時!
身後響起一聲嘶吼。
「將軍——」
聲音撕心裂肺,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騎……騎兵!!!」
趙赫臣猛地回頭。
大地的盡頭,洇開了一片濃墨。
墨跡迅速蔓延、奔涌。
化作一道吞噬生機的黑色鐵流。
沒有旗幟,沒有吶喊,只有死寂。
只有大地的震顫,從腳底板一路麻到天靈蓋。
黑甲,黑馬,匯成一道筆直的殺戮之線,直奔他上萬大軍而來!
數量,至少兩千!
趙赫臣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