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吳越養子

  傳令兵飛速離去。

  城樓上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愈發嘈雜的混亂。

  王泰的心,卻比那火場還要亂。

  兩個月前,他接到吳越王的手諭,清君側,救皇子。

  他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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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傳來江南大軍攻打盛州的消息。

  可這個消息,他這個手握揚州兵權的指揮使,竟然毫不知情。

  他派人去楚州請安,想當面問問王爺。

  可次次都被王府的人擋在門外,說辭永遠都是一句「王爺抱恙,不見外客」。

  從那時起,所有發到他手上的軍令,都是楚將軍下的命令。

  楚將軍……

  王爺的養子,去年才開始執掌吳越軍兵符。

  王泰越想,心越沉。

  他想不通,王爺為什麼要反。

  他更想不通,為何自己被排擠在外。

  後來,有消息說,楚州衛有將領不從軍令,被當眾斬首示眾。

  他知道,那是殺雞儆猴。

  可他王泰,是跟著王爺十幾年的老人。

  王爺若真的有什麼籌謀,總該……

  一個荒唐又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萬一……

  謀反的,不是王爺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一盆冰水,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想。

  如果朝廷大軍真的兵臨城下,他該怎麼辦?

  是為了一道不知真假的王命,陪著楚將軍死戰到底?還是……

  王泰看著城西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

  城外是朝廷,城內是亂兵。

  他這顆腦袋,到底該獻給誰?

  火光已經從三四處,蔓延到了六處、八處……

  整片西城,都成了一鍋粥。

  最怕的事情,還是要來了……

  揚州守城部隊,明面上的兵力足有兩萬。

  一萬是戍守本地的揚州衛,裝備精良、常年操練,算是實打實的精銳;另一萬是臨時抽調的府軍,多由鄉勇、民壯拼湊而成,戰力參差不齊。

  可兩萬守軍又如何?人心早就散了!

  即使真到了危急關頭,緊閉城門、全城徵募青壯,再湊個三四萬人並非難事。

  可問題偏偏出在防守布局上。

  揚州城太大了。

  外城一周將近四十里,防線太長。

  內城只有七里,是官府與軍械庫所在,精銳全扎堆在這兒。

  平日裡,兩萬守軍盡數布防在城門、城牆與要害渡口,街道里巷幾乎無兵把守,這是千百年來守城的慣例:堵死外敵於城牆之外,便是萬全之策。

  誰也沒料到,潰兵會衝進城裡來。

  外城二十多條街道縱橫交錯,沿街商鋪、民居鱗次櫛比,一旦對方化整為零,就成了最棘手的麻煩。他們可以在任何一條巷子放火,在任何一處街口喊殺,可以躲在民居里,想搜捕清剿,無異於大海撈針。

  至於內城,他倒不擔心。

  內城城牆更高、守軍更密,且只有一座正門與外城相通,只要把那扇門死死關住,任外面天翻地覆,內城都能穩如泰山。

  可外城一旦亂了,內城又能撐多久?

  到最後,也不過是座孤立無援的死城。

  想到這兒,王泰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底下的將官們和他一樣忐忑。

  各地吳越軍節節敗退,城池丟失的消息不斷傳來。

  軍營里就沒消停過。

  軍心浮動,人心不穩,用兵此乃大忌。

  為此,軍中早已下了嚴令:敢私下討論戰局、散播謠言者,一律杖責五十,重者直接處斬。

  可軍令能管住嘴,卻管不住心啊!

  城樓上的風,似乎又冷了幾分。

  王泰沉默了許久,目光從遠處的火海收回,落向身側一名親兵。

  他沖那親兵招了招手。

  「將軍!」親兵立刻上前,壓低了聲音。

  這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大名早就沒人記得了,都喊他狗子。

  王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

  「狗子,有件掉腦袋的事,交給你去辦。」

  狗子眼皮都沒跳一下,只點點頭。

  「好。」

  「你立刻挑幾匹最好的快馬,連夜出城,去楚州。」

  王泰的聲音低下來。

  「見到楚將軍,就說朝廷五萬先鋒已兵臨城下,揚州危在旦夕,請他火速發兵馳援。」

  狗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將軍,城外哪有五萬兵馬?」

  「我讓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

  王泰瞪他一眼,「記住,要說得越慘越好,就說你是在亂軍中拼死殺出來的。」

  狗子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

  「是,將軍!」

  「這只是第一件事。」

  王泰湊到他耳邊。

  「把信送到後,不要立刻回來。」

  「你換上便服,去楚州城裡最大的一家藥鋪,叫濟世齋。」

  「找到掌柜的,什麼藥都別問。」

  「你就問他一句話。」

  「問他,王爺最近一次召他進府把平安脈,是什麼時候。」

  狗子瞳孔驟然一縮,點點頭。

  王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去吧。」

  ……

  楚州城,王府別院。

  內宅的一處院落,已成禁區。

  護院甲冑森然,刀戟如林,將內宅護得水泄不通。

  書房裡,檀香的氣味濃郁。

  爐中香灰堆積,顯然已燃了數個日夜。

  缽盂里的硃砂,被研磨得細膩粘稠,紅得發黑。

  一位老道長手執狼毫,蘸著那血色硃砂,筆尖在黃裱紙上遊走。

  道長鬚髮雪白,身上那件藏青道袍,在昏暗的燭光下,竟不沾半點塵埃。

  他畫符時,沒有呼吸。

  整個人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手腕在動。

  符紙上的硃砂線條,時而盤旋,時而劈落,每一筆都帶著銳氣。

  一個中年人站在他身邊,雖一臉煞氣,卻微微躬著身子。

  正是手握吳越軍權的趙赫臣。

  人送外號「楚將軍」!

  他權傾江南,手握數萬人生死。

  可在這位被他尊為「國師」的吳道長面前,他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世人只知他是吳越王的養子。

  卻無人知曉,如今扶他上位的,正是眼前這位道門宗師。

  吳道長的筆尖在紙上驟然一頓。

  最後一筆,如劍鋒破曉,悍然落下。

  「鎮心驅邪符」。

  他放下筆,拿起符紙。

  趙赫臣這才敢動,上前一步,恭敬道:

  「道長,此符……何用?」

  吳道長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只是被他看了一眼,趙赫臣就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符,鎮不住人心。」

  吳道長緩緩開口道,

  「內有王府舊臣掣肘,外有朝廷大軍壓境。」

  「你是不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