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雙倍月餉

  天剛破曉,江上籠罩著一層晨霧。

  水寨大營里,兵卒們從營房裡鑽出來,準備開始一天的操練。

  「他娘的,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一個老兵油子打著哈欠,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操練的哨子呢?頭兒們昨晚喝花酒,集體睡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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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兵卒伸著懶腰,嘿嘿直笑:

  「沒準是將軍又納了房小妾,今天放假一天,讓咱們也跟著樂呵樂呵。」

  「放你娘的屁!」

  另一個兵卒罵道,「他納妾,上頭的百戶千戶掏份子錢,最後還不是從咱們的餉銀里扣!」

  「就是,上次納那個揚州瘦馬當姨太,老子一個月的餉銀就見了底,褲衩都快當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吊兒郎當地朝著校場晃悠。

  可越往前走,議論聲越小。

  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不對勁。

  往日裡這個時辰,校場上早就人聲鼎沸,軍官們的叫罵聲能傳出二里地去。

  今天,死一樣的寂靜。

  校場上已經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但沒人大聲說話。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點將台的方向看。

  「搞什麼名堂?」一個傢伙不明所以,伸手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

  前面那人猛地一哆嗦,緩緩回過頭,臉色煞白:「別……別說話……自己看……」

  幾個傢伙不耐煩地從人群縫隙里擠過去。

  只一眼,表情就凝固了。

  校場四周,不知何時站滿了陌生的戰兵。

  他們身披制式統一的黑甲,手執利刃,一個個殺氣騰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點將台上。

  那裡,齊刷刷跪著一長排人。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凌亂的絲綢寢衣,頭髮散亂,正是他們作威作福的頂頭上司,泗州水師指揮使,郭啟安!

  郭啟安身後,烏壓壓跪著水師里所有總旗以上的將官。

  昨天還對他們頤指氣使的頭兒們,此刻全都垂著腦袋,像是被抽了筋骨。

  數千名水師兵卒,全都愣在原地。

  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在台下議論紛紛。

  人群越聚越多。

  就在這時,一道魁梧的身影,踏上了點將台。

  胡大勇展開手中一卷明黃色的綢緞,掃視全場,怒吼一聲:

  「都聽好了——!!」

  上萬兵卒齊刷刷望向他。

  「奉攝政王旨!」

  幾個字一出口,全場皆靜。

  「泗州水師指揮使郭啟安,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號令,意圖追隨吳越王謀反,著即革職查辦!」

  他頓了頓,盯著手中那片空無一字的綢緞。

  台下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著下文。

  胡大勇眨了眨眼。

  他娘的,南先生教了好幾遍台詞,後面那段文縐縐的是什麼來著……

  忘了。

  他索性一把將手中的綢緞合上,對著台下爆喝一聲:

  「斬了!」

  他一把將手中的綢緞合上,大喝一聲:

  「斬了!」

  「不!我……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殺我!」

  郭啟安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

  「噗嗤!」

  他身後的黑甲戰兵面無表情,手起刀落。

  頭顱咕嚕嚕滾到了點將台邊緣。

  台下轟然一聲。

  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的指揮使大人……就這麼被當著上萬人的面,砍了?!

  「攝政王有令!」

  胡大勇無視台下的騷動,聲音蓋過了一切。

  「凡誠心追隨朝廷者,每人發雙倍月餉!」

  「現銀!即刻發放!」

  雙倍月餉?!

  還是現銀?!

  死寂的人群中,驟然響起一片低沉的驚呼聲。

  「不想領銀子,想下去陪著郭啟安一起死的,現在給老子站出來!」

  胡大勇又是一聲大喝,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站出來?

  這個節骨眼上,誰他媽是傻子啊……

  「追隨朝廷!」胡大勇拳頭猛地一揮。

  台下,有人跟著舉起了拳頭。

  「追隨朝廷!」

  人倒是不少,就是聲音不怎麼高昂。

  「追隨朝廷!」胡大勇再次大喝一聲。

  「追隨朝廷!」

  更多的人被雙倍月餉刺激得眼紅,跟著喊了起來。

  「追隨朝廷!!」

  「追隨朝廷!!」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終於響徹整個水寨大營。

  遠處,旗艦甲板上。

  南宮珏迎著江風,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他原本教給胡大勇的台詞,是先歷數郭啟安罪狀,再宣布由朝廷指派的新將領接管,安撫人心,最後才是賞罰分明。

  一套流程,滴水不漏。

  結果……

  胡大勇忘了詞,直接把主帥的腦袋給砍了。

  就靠著一顆人頭和雙倍月餉,就把上萬水軍的心給收了……

  粗鄙。

  野蠻。

  不講道理。

  這是他腦海中僅剩的詞彙。

  可偏偏,這最不講道理的法子,起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效果。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粗鄙的漢子們在想什麼。

  郭扒皮死了?

  死得好!老子入伍三年,他剋扣的軍餉都夠娶個婆娘了!

  雙倍月餉?還是現銀?

  老天爺!做夢吧這是?!

  跟著誰不是賣命?

  給朝廷賣命,給攝政王賣命,能拿到真金白銀,能讓家裡的婆娘孩子吃頓飽飯,值了!

  聽到震天的山呼海嘯,南宮珏似乎明白了。

  他所想的,是家國大義,是人心向背,是青史留名。

  而胡大勇,他看到的,是這些底層士卒的飯碗。

  大義不能填飽肚子,但銀子可以。

  忠誠需要培養,但收買……

  只需要一瞬間。

  南宮珏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

  與此同時。

  數百里外的盛州大營,林川也搖了搖頭。

  「不對勁,這吳越王不該這麼拉垮才對……」

  他面前的長案上,鋪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輿圖上,一個個顏色各異的小木塊,清晰地標示著不同勢力的動向。

  斥候的軍報雪片般飛來,匯總到他這裡。

  吳越軍攻下沂州後,竟分兵了。

  半數主力南下,直撲盛州而來,算上途中裹挾的地方衛所軍,兵力號稱十萬。

  可林川越看戰報,眉頭皺得越緊。

  吳越王的叛亂,毫無章法可言。

  這與他年前初見吳越王時,那副雄才大略、隱忍深沉的印象,判若兩人。

  是吳越王根本沒準備好,就被迫起事了?

  還是他太過輕敵,真以為盛州是塊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或者說,這場叛亂的背後,另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總不能是自己用兵如神,把對方打懵了吧?

  他被這個念頭逗得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東子大步走了進來。

  「大人,北境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