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夢醒時分

  子時,月黑風高。

  城東碼頭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杜衡裹緊了身上的棉甲,不停地來回踱步。

  「頭兒,這都快三更了,怎麼還沒動靜?」手下低聲問道。

  「急什麼!」

  杜衡回頭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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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說三更,那就一定是三更,等著!」

  他嘴上硬氣,心裡其實也在打鼓。

  那句暗號,他又在心裡滾了一遍。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可千萬別給忘了,更不能說錯了。

  就在這時。

  遠處的水面上,隱隱約約傳來了「嘩啦、嘩啦」的划水聲。

  「來了來了!」

  杜衡精神一振,立刻帶著人往前幾步,朝著漆黑的江面望去。

  只見幾艘巨大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破開水面,朝著碼頭快速靠近。

  果然跟將軍說的一樣,不止一條船。

  船還沒靠岸,杜衡已經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朝著江面吼了一嗓子:

  「物干天燥!」

  聲音傳出去,江面上卻只有單調的划水聲作為回應。

  死一般的寂靜。

  杜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回事?

  自己喊早了?還是說,記錯了暗號?

  冷汗,一下子從他額頭滲了出來。

  就在他腦中一片空白之際,為首那條船的船頭,一道聲音慢悠悠地傳了過來:

  「小心火燭!」

  對了!

  杜衡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衝著身後一揮手:「是自己人!準備接船!」

  大船很快靠了岸,隨後,從船上跳下來十幾個黑衣人,開始引導後面的船停靠。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

  杜衡和幾個弟兄都懵了。

  怎麼這麼多船?而且這麼大?

  這伙南邊富商,手筆未免也太大了吧?

  船上下來一個人,正是錢管事。

  他來到杜衡面前,拱手抱拳:「可是郭將軍麾下的軍爺?」

  「是,我叫杜衡!」

  杜衡也學著樣子抱拳回禮,「將軍有令,讓我上船清點銀票。」

  錢管事聞言笑了起來:「杜軍爺,九萬多兩銀票,這可不是小數目,晚上黑燈瞎火的,萬一被風吹走了,或是點錯了數,誰也擔待不起啊。不如這樣,您帶我去見將軍,我親自把銀票交給他,也顯得我們有誠意,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指了指身後,有人正抬下來幾口木箱。

  杜衡一愣。

  他腦子轉了半天,覺得錢管事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

  這麼大一筆錢,真要是在這碼頭上點,出了岔子,自己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將軍也說了,他的任務就是點清楚銀子,然後立刻回去。

  現在人家主動提出要親自送去,豈不是更穩妥?

  還省了自己天大的麻煩!

  「這樣最好!最好!」

  杜衡不疑有他,連連點頭。

  他抬手指向碼頭深處那排巨大的倉庫黑影:「三號倉就在那邊,你們的人過去便是。」

  他心裡還在感慨,這錢管事真是個會做人的,一下子就替自己把最難的差事給辦了。

  「多謝杜軍爺!」錢管事再次抱拳。

  隨後,他便親自帶著一隊抬著木箱的人,不緊不慢地跟在了杜衡身後。

  與此同時。

  旗艦甲板上。

  胡大勇負手立於船頭,羅千帆站在他身側。

  另一人抱拳開口,正是歸順過來的十里寨頭領,崔東風。

  「將軍,那邊就是郭啟安的水寨大營。」

  「屬下的人已經潛進去探過了,寨內泊著一百多條船,大多是五百料的戰船,能上千料的,不到十艘,都是雙車船。」

  「那水寨地勢險要,是塊易守難攻的好地方,入口處設有鐵鏈和水下暗樁,防備森嚴。」

  胡大勇聽完,冷笑一聲:

  「他倒是會選地方。羅千戶,你怎麼看?」

  羅千帆沉吟片刻:「崔頭領探查得很詳細。郭啟安兵馬再多,也絕料不到,我們會用這種方式,光明正大地摸到他家門口。末將以為,當派一隊精銳,先奪船!只要封死他的水路,拿下戰船,那水寨里的兵馬,便成了瓮中之鱉,不足為懼。」

  崔東風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將軍!我十里寨的弟兄,願為先鋒,攻入水寨!」

  南宮大人讓他納個投名狀,眼下,便是機會。

  胡大勇搖搖頭:「你的人,負責控制千料船就好,殺人的事情,不用急。」

  崔東風一愣,訕訕抱拳:「是,將軍!」

  夜色如墨,殺機暗藏。

  成隊的鐵林谷戰兵,如幽靈般自船上涌下,悄無聲息地融進泗州城的陰影里。

  很快,城中的糧倉、軍械庫、銀庫,在夜色中被一一接管。

  ……

  將軍府。

  郭啟安睡得正酣。

  他做了一個天大的美夢。

  夢裡,那九萬多兩銀票化作了堆積如山的雪花銀,他以此為根基,招兵買馬,水師擴充至千艘巨艦,連朝廷水師都望風而逃。

  他成了真正的江淮霸主,甚至有資格問鼎天下。

  「嘿嘿嘿……」

  郭啟安砸吧著嘴,滿足地翻了個身,將光溜溜的小妾壓在身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誰!大半夜的,奔喪嗎!」郭啟安罵道。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

  「將軍,是我,杜衡。」

  「銀子……到了。」

  銀子!

  郭啟安眼睛「噌」地睜開,睡意剎那間蕩然無存!

  他赤著腳就撲向房門,一把將門拉開。

  「這麼快?錢呢?在哪……」

  他的話,斷了。

  一抹森寒的冷意,已經吻上了他的喉嚨。

  那是一柄刀的鋒刃。

  郭啟安臉上的笑容,凍住了。

  他看見了杜衡,此刻被人反剪雙手,眼裡只剩下無盡的驚恐。

  「郭將軍,夢該醒了。」

  一個沙啞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郭啟安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你、你們……」

  獨眼龍沒有回答,只是手腕微動,刀刃在他的脖頸上壓出一道血痕。

  「現在,立刻傳令,召集你麾下所有總旗以上的將官,來將軍府議事。」

  「記住,措辭要客氣點。」

  「就說,有天大的喜事要與眾位兄弟分享。」

  郭啟安魂都快飛了,哪裡還敢有半個不字,只能瘋狂點頭。

  「好……好!我……我馬上傳令!」

  很快,一道道命令自將軍府飛速傳出。

  水寨大營內,一個個總旗、百戶、千戶,被親兵從被窩裡叫了起來。

  「搞什麼名堂!三更半夜議事?」

  「不清楚,傳令兵說,將軍有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喜事?他娘的,將軍的喜事,就是咱們的壞事!他又納了哪個窯姐兒當小妾?」

  「操!又要湊份子錢!」

  數百名將官,衣衫不整地罵咧著,匆匆趕往將軍府。

  當最後一名將官踏入議事大廳時。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兩扇沉重的府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落下了冰冷的門栓!

  大廳四周,火把一支接一支點燃。

  熊熊的火光瞬間撕裂黑暗,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數百名將官這才駭然發現,大廳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那是一排排身著黑甲的士兵,手持利刃,濃烈的殺氣撲面而來。

  而他們的頂頭上司,威風凜凜的郭啟安郭將軍,此刻正像一條死狗,被人拽了出來。

  一個陌生的將領,正用刀背拍打著他的臉頰。

  「這……這他娘的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都傻了。

  獨眼龍停止了動作,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奉朝廷令,接管泗州水師。」

  他頓了頓,嘴裡吐出兩個字,

  「跪下。」

  「兵器扔在腳邊,雙手抱頭。」

  「誰的膝蓋不聽話……」

  「老子幫他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