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南下籌碼

  「轟隆隆——」

  春雷裹挾著濕冷的風,滾滾而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

  豆大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將整座宮城籠罩得愈發沉鬱。

  太子趙珩在甘露宮上完香,便冒雨來到後宮的靜養宮。

  自永安宮遭林川設計炸毀,父皇便被安置在這偏僻清淨的宮殿休養。

  如今父皇雖已甦醒多日,神智卻再不復往日清明,成了痴痴傻傻的模樣,連進食都需人照料,一碗稀粥往往要餵半個時辰,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糊了滿襟。

  掌印太監陳福正半跪在床邊,手裡端著瓷碗,用銀匙舀起溫熱的粥,小心翼翼吹涼後,才緩緩送向皇帝嘴邊。

  見趙珩進來,他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又繼續輕聲哄著:

  「陛下,再喝一口。」

  趙珩走到床邊,在鋪著軟墊的圓凳上坐下。

  他望著父皇渾濁無神的眼睛。

  那雙曾銳利如鷹、決斷天下的眸子,如今只剩呆滯茫然。

  連親生兒子都認不出。

  喉頭微微發緊,他恭恭敬敬地開口:「父皇,兒臣來看您了。」

  皇帝毫無反應,只是無意識地張了張嘴。

  粥水順著嘴角滑落,滴在寢衣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陳福連忙放下碗,拿起錦帕,輕輕擦拭著他的嘴角和衣襟。

  趙珩目光落在那片水漬上,心頭湧上一陣酸澀,自顧自地往下說:

  「如今國庫空虛,戰事頻仍,江淮一帶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兒臣總想起小時候,您在御書房教我看輿圖,說天下局勢如人之一身,有喜怒哀樂,有輕重緩急,更有心腹之患與表體之疾。」

  「如今這天下的腹心之患,便是皇叔吳越王謀反。兒臣至今想不明白,您待他素來親厚,賜予的封地、權勢皆是朝中頂配,他為何非要興兵作亂,讓黎民百姓陷入戰火?」

  「兒臣不能讓他得逞。」

  「若是父皇您身子康健,定然也容不得他如此禍亂朝綱,定會親手平定這叛亂。」

  「自從您病倒,兒臣先是監國,如今又晉了攝政王,才真正知曉,治理一個國家竟如此之難。」他的聲音里很疲憊。

  也只有在這裡,對著這唯一無法回應的人,他才能傾訴,

  「朝堂上看著風平浪靜,可兒臣知道,有不少老臣心底也在打著算盤。眼下軍中糧草短缺,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後方卻總有人拖後腿。」

  「可要籌糧,籌餉,總得有人邁出那一步,總得有人死……」

  「兒臣夜夜難眠,生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辜負了您的託付,也對不起天下百姓。」

  他說了許久。

  從江南的戰事說到城中的流民,從朝堂的紛爭說到軍中的困境,全然不顧父皇是否能聽明白。

  皇帝只是呆呆地坐著,偶爾發出一聲咿呀,嘴角的粥水又開始往下淌。

  陳福再次拿起錦帕,一邊擦拭,一邊抬眼看向趙珩,眼神里滿是不忍,輕聲喚道:「殿下……」

  外面的春雷又響了一聲,震得窗欞發顫。

  趙珩這才回過神。

  他看著父皇依舊茫然的臉,才意識到自己說了這麼多,不過是對牛彈琴。

  他苦笑一聲,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往日的沉穩:「陳大伴,辛苦你照料父皇。往後依舊按方子來,莫要懈怠。」

  「老奴遵旨。」陳福躬身應道。

  趙珩看了一眼父皇,轉身走出靜養宮。

  「嘩啦啦——」

  雨越下越密。

  密集的雨絲斜斜划過宮牆,將青灰色的磚瓦沖刷得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這陰沉的天色。

  風雨過後,天就該晴了。

  兵部剛剛發來急報——

  豫章軍駐淮陽的一部,於數日前突然東進,以雷霆之勢接連攻克鄲城、鹿邑兩縣。

  守兩縣的吳越軍猝不及防,死傷慘重,殘餘部眾狼狽逃竄。

  豫章軍攻勢未停,直逼吳越軍在淮北的重要據點:亳州。

  這支豫章軍的領兵主將,不是別人。

  正是年初林川力諫、以太子名義破格封賞的淮陽守軍憨將,王奎。

  豫章王割據黃河南岸,手握重兵。

  自父皇病倒、東平軍南下以來,便一直閉門不出,沉寂了整整半年。

  朝堂上數次遣使招撫,他都含糊其辭。

  沒想到此刻竟會突然發力。

  這是天下藩王中,第一個公開支持自己的。

  趙珩望著雨幕籠罩的天空,心中五味雜陳:

  豫章軍兵逼亳州,等於在吳越軍西北側翼撕開一道口子。

  吳越軍原本希望北上快速擊退東平軍的計劃,怕是行不通了。

  再加上如今鎮江一帶被西隴衛拿下……

  吳越軍已經陷入了三面受敵的困境。

  想必吳越王此刻也萬萬沒料到局勢會逆轉。

  當初他接連拿下當塗、句容,以數萬大軍圍困盛州,恐怕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盤。

  此時此刻,豫章王歸心,他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孤……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他心裡這般想著。

  回到東宮,雨勢漸小。

  剛踏入殿門,李若谷便急匆匆走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殿下!鎮北王的摺子!八百里加急送到!」

  「什麼?」

  趙珩心裡猛地一沉。

  「摺子上寫的什麼?」

  「信封標著『攝政王親啟』,老臣未敢拆閱。」

  李若谷躬身答道。

  趙珩的心提了起來。

  這些日子,他最憂心的,便是那位手握北疆十萬大軍,坐鎮西北,態度曖昧的鎮北王。

  朝廷的封賞流水般地送去,發往各地的邸報上,更是將他與林川的擁立之功吹上了天,只為將他與吳越王徹底切割開。

  可這番操作,猶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換來鎮北王一個明確的表態。

  如今這封八百里加急的摺子,是刀,還是藥?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

  摺子上,字跡蒼勁,寥寥數語:

  「攝政王親啟,吳越王謀反,禍亂朝綱,老臣決議調北疆精銳三萬南下勤王。唯求攝政王赦免東平王過往罪責,其雖與二皇子交往甚密,然並無實據謀逆,望令其全力配合平叛,共護皇室基業。」

  「東平王?」

  趙珩猛地攥緊信紙。

  與二皇子暗通款曲,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南下,與吳越軍打了數月。

  雖說現在客觀上牽制了吳越軍,可名義上,他與吳越王一樣,都是叛軍!

  如今鎮北王竟以南下勤王為籌碼,為他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