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刮骨療毒

  趙珩沉默下來。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他眉頭深鎖。

  林川的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他心裡最深、最不願觸碰的膿瘡。

  這何止是江南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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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大乾王朝積弊多少年的沉疴——藩鎮割據。

  自太祖開國,為鎮撫邊疆,分封四王,許其掌一地軍政財三權。

  本意是以藩屏國。

  可如今,四王變成八王,藩王們尾大不掉,截留賦稅、私練甲兵,把封地變成了自家的獨立王國。吳越王趙翊安能養十萬大軍反叛,鎮北王趙承業能手握北境重兵聽調不聽宣,根源皆在於此。

  富了藩王,窮了朝廷,苦了百姓。

  皇權,早已危在旦夕。

  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天下大亂。

  何其諷刺!

  林川看著他陰沉的臉色,知道自己說到了要害,便再度抱拳道:

  「殿下,臣若能蕩平吳越叛軍,收復江南各州,殿下打算如何處置這千里沃土?」

  話音剛落,趙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一旁的李若谷表情也僵住了。

  這小子,剛把籌錢的法子說完,轉頭就問起了江南的歸屬?

  野心不小啊!

  莫不是仗著太子倚重,想借平叛之功,為自己討一塊封地?

  可再看他神色坦蕩,目光清澈,又不像是個貪慕權位之人。

  李若谷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他開口問道:「林將軍此言何意?江南乃魚米之鄉,天下財賦半出於此,平定之後,自然是收歸朝廷,設州縣直管。難道,還能再封一個藩王,重蹈吳越王之覆轍不成?」

  「李大人說的是。」林川乾脆地點了點頭。

  李若谷一愣,那你還問個屁?

  誰知林川話鋒陡然一轉:「可若是朝廷只知收,不知治,今日平了吳越王,明日難保不會再出個江淮王、浙東王!」

  二人心頭一震:「此言何意?」

  林川笑了笑,望向趙珩:「殿下,藩鎮之禍,根子不在『藩』,而在『權』!」

  「當年太祖封藩,是因天下初定,朝廷無力遙控四方,不得不放權。可今天,藩王們手握一地軍政財三權,稅賦不上交,兵員私招募,官員自任免,早已成了國中之國!」

  「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畿,朝廷的稅銀收不上來,朝廷的兵符調不動藩鎮一兵一卒!」

  「敢問殿下,李大人,這樣的朝廷,存不存在,有何區別?!」

  一番話,如重錘擂鼓,震得李若谷頭皮發麻,心神巨震。

  誅心!

  這番話太誅心了!

  趙珩更是渾身一顫,臉色煞白。

  看著兩人失魂落魄的樣子,林川的語氣緩和下來。

  「所以,殿下,想不想讓他們把吃進去的軍權、財權,再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吐出來?」

  趙珩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收縮。

  「林愛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平叛是切膚之痛,但只治標。革除藩鎮,才是刮骨療毒,方能治本。江南,就是最好的試金石!」

  他抬起手,虛虛地在輿圖上的江南地界畫了一個圈。

  「若能在江南推行新政,打破這藩鎮專權的百年死局,便能給天下立個榜樣。日後,這套法子再逐步推向西北、西南諸藩,大乾這病入膏肓的身子,才能真正拔除病根,換一副新筋骨!」

  這番話,說得趙珩心頭火熱。

  胸膛里像是有一頭沉睡的猛獸正在甦醒。

  李若谷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沉聲問道:

  「林將軍,可有具體的章程?」

  「有。」林川點點頭。

  「章程有四,核心便是八個字——分權、歸心、固防、安邦。」

  「其一,軍政分離,收兵權!江南收復後,即刻廢除『藩王掌兵』之制。各州駐軍,分為三等。」

  「一為京營派駐兵,如盛安軍。這些人,是朝廷的刀,必須握在殿下手裡,負責鎮守核心城池與戰略要地,只聽朝廷調遣。」

  「二為地方府軍團練。負責維持治安,清剿小股殘孽。兵員數額,由朝廷核定;將領,由兵部選派。誰敢私自招募,以謀逆論處!」

  「三為水師。江南水網密布,水師至關重要。所有水師船隻、兵員,盡數歸於長江水師營管轄,受朝廷水師衙門節制。地方官員,手再長也別想碰一下船舵!」

  「如此,兵權一分為三,互不統屬,又互相牽制。誰還敢說自己能擁兵自重?」

  趙珩聽得心跳加快:「其二呢?」

  「其二,財權歸一,強國本!」

  林川說道,「江南稅賦,為何十不存一?無非兩點:藩王截留,世家隱匿。蛇鼠一窩罷了。」「臣建議,收復江南後,立刻推行『清田令』!由朝廷派專員,聯合那些還算忠良的江南士族,把所有藏起來的、沒報上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量出來!按畝徵稅,廢除苛捐雜稅。」

  「同時,設『江南轉運使司』。這衙門什麼都不干,就干兩件事:收錢、運錢!所有稅賦,除了留下一點給地方衙門運營,剩下的,全都送回盛州,納入國庫!到那時,朝廷才有糧有銀,殿下的腰杆子才能真正挺直!」

  「這……」趙珩眉頭緊鎖,露出難色,「清田令,這是要挖那些世家的根啊。他們盤踞江南百年,關係錯綜複雜,怕是……會激起大亂。」

  林川聞言,笑了起來。

  「殿下,您忘了臣剛才說的,怎麼搶錢了?」

  趙珩一愣。

  「通敵叛軍的世家,抄他滿門,清他土地,名正言順,百姓還得拍手稱快。」

  「囤積居奇的奸商劣紳,罰他糧款,核他田畝,合情合理,誰敢說個不字?」

  「至於那些還算安分的良善之家,朝廷也不是不講道理。」

  林川話鋒一轉,「我們可以跟他們談嘛。朝廷許諾『按畝納稅,永免苛捐』,再把查抄出來的鹽引、茶引,分他們一些。一邊是掉腦袋的風險,一邊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都是聰明人,這筆帳,比誰都會算。」

  李若谷聽得撫須長嘆:「哎呀!此計雖狠,卻是對症下藥!江南世家,就是一團亂麻,不來這麼一記重錘,這團亂麻永遠也解不開!」

  林川點點頭,繼續道:

  「其三,摻沙固本,防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