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南,石子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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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塗衛前鋒營正沿著土路行進。
指揮使陸崢騎在馬上,難掩心中激動。
二皇子許了他,待事成之後,封他為京畿衛副統領。
陸家的富貴,已經是指日可待了。
「指揮使,前面就是石子崗隘口了!」
斥候策馬疾馳而來。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傳來「轟隆隆——」數聲巨響,悶雷似的炸開。
陸崢心頭猛地一沉,攥緊韁繩抬眼望去。
只見前鋒營的隊伍已亂作一團,人喊馬嘶聲混著慘叫傳來。
更遠的前方,塵土如狼煙般沖天而起。
「怎麼回事?是地龍翻身?」有兵士被驚馬掀翻在地,尖聲尖叫。
恐慌瞬間在隊伍里蔓延。
「慌什麼!」陸崢厲聲喝止,目光掃過混亂的隊伍,「盛州地勢平坦,哪來的地龍翻身?立刻去查!給我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動靜!」
一名前鋒營百戶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指、指揮使!方才數道天雷直炸在地上,前鋒營的弟兄……當場就死傷了數十人!」
「什麼?!」陸崢又驚又怒,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他顧不上多想,縱馬便往前沖。
趕到隊伍前方時,前鋒營的兵士已往後退了數十步。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原本平整的土路被炸出數個大坑,坑邊遍地都是殘肢碎肉。
「你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陸崢揪住一名兵士的衣領,厲聲喝問。
兵士們早已被嚇傻,有人癱坐在地。
「是雷……他們是遭雷劈了!天雷直接砸下來,連躲的機會都沒有!」
「雷?天上的雷?」
陸崢甩開兵士,「真要是天雷,怎會這點聲音?莫不是有人埋了火藥?!」
可誰能回答他呢?
眼前明晃晃躺著數十具殘缺的屍體,坑窪處的焦土還冒著熱氣。
就算是軍中最猛的火器,也絕無這般毀天滅地的威力!
更何況這石子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也沒有大軍設伏。
陸崢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忐忑,咬著牙下令道:「把這些屍體都拖去埋了!清理完道路,繼續前進!延誤了二皇子的軍令,全都軍法處置!」
官威之下,兵士們不敢反抗,只得哆哆嗦嗦地收拾殘局。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懼。
隊伍剛走出百步遠,又是「轟隆隆」五聲巨響,在前面的山坡接連炸開。
所有人都被這接連的巨響驚破了膽。
數百名士兵再也顧不上軍令,發了瘋似的往後跑,哭喊聲、驚馬的嘶鳴聲亂成一片。
陸崢拼命勒住馬韁喝止,卻根本攔不住潰散的人群。
「指——指揮使!!」
親兵驚呼一聲,指著前方的土坡。
陸崢猛地回頭,順著親兵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的土坡被炸開一道豁口。
土層剝落處,赫然露出一塊青黑色的石碑,半截埋在焦土裡,半截露在外面。
陸崢壓下心頭的慌亂,縱馬上前,目光死死盯著石碑上的字。
待看清那入石三分的字跡時,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頭一緊,竟眼前一黑,從馬背上直直掉落下來!
「指揮使!」
親兵們驚呼著撲上前。
只見陸崢雙目緊閉,面色鐵青,竟已是昏死過去。
「石碑上……寫的什麼?」一名親兵顫著聲問。
一個識得字的兵士挪到石碑旁,戰戰兢兢地念出上面的字:
「五雷轟頂……禍及……逆黨!」
……
詩會已行至十一日,近了尾聲。
凌雲舫的評閱艙內,燭火徹夜未熄。
案上堆著厚厚一疊詩箋,可那首驚艷了整個盛州的《青玉案》,作者林三卻始終未曾露面。
沒了這位林三,複評的對詩環節竟遲遲開不了局。
周淮硯與翰林院的幾位評委早放了話,今年詩會若無能與《青玉案》匹敵的詩作,複評便失了意義,倒不如等著作者現身再論。
周淮硯坐在案前,反覆讀著《青玉案》詩箋,心頭五味雜陳。
他身旁,翰林院侍讀成默亭與另一位評委、國子監司業李嵩,正逐一審閱著新收的詩箋。
「這《上元燈賦》,辭藻是夠華麗了,『瓊燈映水搖金縷,玉漏催宵度畫橋』,可終究落了俗套,只描景,無筋骨。」
成默亭將一張詩箋推到中間,「這作者去年尚有『星河垂岸闊,風月入淮平』的開闊,今年倒是只剩堆金砌玉了。」
李嵩接過詩箋掃了一眼,點頭道:「何止是俗套,通篇都是雕蟲小技,無半分元夕應有的人間氣。你再看這張,江南貢生寫的《秦淮元夕》,『笙歌繞舫春如海,燈火連堤夜似晝』,倒是寫實,可字字都在模仿《青玉案》的章法,卻只學了皮毛,丟了那份驀然回首的通透。」
周淮硯沒搭話,只拿起另一張詩箋。
是位無名文人所作的《觀燈》:
「燈影浮波碎,人聲隔岸稠。年年今夜月,照盡客行愁。」
他輕輕念罷,嘆了口氣:「有真情,卻無格局。這十日的詩作,要麼追名逐利,堆砌辭藻;要麼囿於小我,格局窄促,竟無一首能入眼。」
成默亭苦笑道:「周老,也怪不得他們。那首《青玉案》珠玉在前,『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早已把元夕詩的意境寫到了極致,旁人再寫,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幾人正說著,李嵩突然「咦」了一聲。
他拿著一張詩箋,驚訝道:「這首……作者也是林三!!」
「什麼?」
周淮硯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光,「快拿來!」
李嵩連忙將詩箋遞上,周淮硯一把接過,成默亭也湊了過來。
詩作題為《上元驚懷》:
皇都元夜燈如晝,子規聲里畫舫游。趙弦輕攏秦淮月,瑾盞傾杯解客愁。意隨星橋追逝水,圖將風物入吟謳。謀篇未許塵心擾,反照江天一望收。
周淮硯逐字讀罷,捻須點頭:「起句『皇都元夜燈如晝』,穩當,一下把元夕盛景立住了,有《青玉案》的開闊氣,難得。」
話音剛落,李嵩卻皺起眉。
他指著「趙弦輕攏秦淮月」一句:「周老,這話怕是有待商榷。『趙弦』雖為古瑟之名,可盛州近三十年的詩壇,少有人用這個典,太生僻了,略顯刻意。而且『瑾盞』二字,瑾為美玉,以玉飾盞本無錯,可『瑾』字入詩,少了些清靈,反倒顯得刻意湊字,不如換『瑤盞』『玉盞』來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