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姐妹往事

  那年,她剛滿七歲。

  頭上梳著雙丫髻,跟著父親回江南祖地省親。

  從盛州出發,一路乘烏篷船,不過兩三日便到了蘇家老宅。

  青磚黛瓦映著河光,白牆下爬滿綠藤,在這裡,她第一次見到了蘇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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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輩子都忘不掉那日的情景——

  比自己小兩歲的遠房堂妹,穿著鵝黃色的小襖,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後,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她。

  曉曉的父親,那時還是翰林院編修。

  因祖籍在江南,便常趁著休沐的時候,帶曉曉回老宅小住。

  他總是穿一身月白長衫,溫文爾雅,就像畫裡的人。

  每次見她來,他總會從袖中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塊糖糕,不是南京少見的桂花糖霜餡,就是裹著松子仁的豆沙味,都糖糕裹著油紙,咬一口又軟又糯,總能逗得她咯咯笑。

  連帶著,對曉曉的生疏也散了大半。

  往後的日子,老宅的花園就成了她們的天地。

  曉曉總攥著她的袖口,小短腿邁得飛快,跟著她追蝴蝶。

  她會拿著自己的絹帕給曉曉擦汗。

  兩人還在廊下偷偷交換了信物——

  是兩塊一模一樣的蘭花紋手帕,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們攢了好幾晚繡成的。

  「等下月父親休沐,我還來跟你玩。」

  她舉著手帕跟曉曉約定。

  曉曉用力點頭,把帕子揣進了懷裡。

  反正兩地相近,想見一面並不難。

  可這份清甜的童真情誼,沒熬過那個秋天。

  同年,蘇明哲案席捲盛州。

  曉曉的父親,只因與蘇明哲同姓、屬旁支遠親,被劃入同黨,一道判了滿門抄斬。

  那時她還不太懂滿門抄斬是什麼意思。

  只知道原本該去老宅見面的曉曉一家,再也沒了音訊。

  後來母親蕭氏帶著她去河邊偷偷燒紙,摟著她輕聲說道:「婉婉,以後……再也見不到曉曉了。」

  她愣了愣,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

  她攥著母親的衣角,一直問「為什麼見不到」,可母親只抱著她落淚,什麼也不說。

  那之後,她哭了好多天。

  夜裡總夢到曉曉攥著她的袖口追蝴蝶,一睜眼卻只有空蕩蕩的床幔。

  也不知是哭傷了心,還是受了驚嚇,她竟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往後每逢陰雨天,心口就隱隱作痛。

  多年後她才知曉,那場冤案里,江南蘇家旁支被牽連了上百口,多少無辜人命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而她們這一支主脈,能躲過一劫,全靠祖輩積累的榮光與母親家族的庇護:祖上三代在盛州為官,滿門忠烈;祖父是先帝帝師,時任禮部尚書,德高望重;母親蕭氏更是鎮國公嫡女,出身開國勛貴。

  案發後,祖父第一時間帶著蘇家主脈族譜入宮,當著聖上的面解釋「主脈與旁支早已分家,平日無往來」;朝中數十位清流官員感念祖父恩德,聯名上書擔保蘇家清白;鎮國公更是放下軍務,專程入宮進言:「蕭氏與蘇家主脈聯姻十餘年,臣女與女婿從未涉貪腐,懇請聖上徹查區分,勿傷忠良之後。」

  聖上本就信任鎮國公與祖父,更知曉此案背後牽扯複雜,不願讓忠良家族蒙冤,最終下旨「僅處置蘇明哲與涉案旁支,不得牽連蘇家主脈」。

  這道旨意,才讓她們在那場血雨腥風中保住了性命。

  後來,祖父受聖上囑託,讓她入宮與太子伴讀。

  彼時的趙珩已顯儲君氣度。

  在二皇子捉弄她的時候,會出面阻止。

  也會在她心口疼時,悄悄遞上一塊暖手的玉牌。

  青梅竹馬的情誼,就在盛州的晨讀暮論、四季流轉中,慢慢扎了根。

  ……

  ……

  盛州城郊,京營右衛。

  營門守軍亮著刀槍,緊張地盯著眼前的一百多人。

  東宮侍衛副統領沈天喜看向身旁的林川,眼神里藏著按捺不住的火熱。

  林川迎上他的目光,點了下頭。

  沈天喜當即催馬上前一步,朗聲道:「營內聽著!速叫你們副將出來,恭迎大人!」

  此前他領著手下護送徐文彥遠赴西北,又跟著林川率大軍南下,見識了林川麾下鐵騎的手段,如今跟著林將軍來奪右衛兵權,他心裡半分緊張沒有,只剩一股子狂熱與興奮。

  營門後,一名百戶硬著頭皮上前:

  「不知是哪位大人駕臨?還請報上身份,末將……末將好進去通稟。」

  「睜開你的狗眼瞧仔細了!」

  沈天喜右手一翻,太子金牌從腰間抽出,「這位是林大人,奉東宮令前來接管右衛!你敢攔?」

  「東宮……太子的人?」

  守軍們頓時炸了鍋,紛紛交頭接耳。

  二皇子的人還在營里坐著呢,太子的人又直接上門,怎麼辦?

  那百戶腿肚子發顫,哪還敢多問,忙躬身道:

  「是末將有眼無珠!還請大人稍候,末將這就進去通報!」

  說罷轉身就往營里跑。

  營內偏帳,指揮使劉道昌聽完百戶的稟報,與身旁的人對視一眼。

  「李公公放心!」

  劉道昌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東宮既然敢派人來,末將就把他們引進營里,正好一網打盡!」

  旁邊的人,正是二皇子派來的太監李來福。

  李來福點點頭,露出陰惻惻的笑:「劉指揮使識時務。事成之後,這京營大統領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劉道昌當即抱拳道:「多謝二皇子殿下賞識!末將能為殿下效命,是三生有幸,萬死不辭!」

  話音落下,他低喝一聲:「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上前:「將軍!」

  「速去通知前鋒營張千戶,讓他點齊人手,在營中校場待命,聽我號令行事!」

  「喏!」

  親兵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不多時,劉道昌便領著一隊親兵來到營門。

  他看到林川等人,哈哈笑著拱手:「末將劉道昌,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林川坐在馬上,目光掃過他身後的親兵:「你就是右衛指揮使劉道昌?」

  「正是末將!」

  劉道昌連忙點頭,伸手往營里引,

  「大人一路辛苦,快隨末將入營歇息,有什麼事,咱們營里細說。」

  林川笑起來:「你倒急著讓我入營,就不好奇我來做什麼?」

  劉道昌臉上的笑一僵,心裡咯噔一下。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林川低喝一聲:「動手!」

  話音剛落,身後的隊伍驟然變陣。

  前面的刀盾手瞬間讓開位置,露出後面數十把弓箭。

  「砰砰砰砰砰——」

  一片寒光,射向劉道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