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彥打死也想不到,
在這看似輕鬆的過關背後,是鐵林谷何等縝密的謀劃。
早在鐵林商會組建之初,林川便已料到,隨著商會勢力擴張,商隊南來北往,必會遭遇各路神仙的刁難。
因此,除了常規的花錢打點、獲取各地官府路引之外,鐵林谷還準備了無數應急預案。
其中最膽大包天的一環,便是仿製各類高級公文。
兵部調兵文書、吏部委任狀、戶部糧餉勘合……
各類朝廷制式文書一應俱全,足以應對沿途絕大多數盤查。
如今這世道,各地關卡守軍,莫說是底層士卒,便是中下層將領,又有幾人真正見過朝廷六部頒發的正式公文?
往往只要見到那捲軸上醒目的朱紅大印,氣勢便先矮了三分,哪還有膽量細細追究真偽?
即便真有那較真之人心生疑慮,又能如何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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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還能為此事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馬,奔赴京城,一層層上報至部堂衙門,請求核對文書編號與印鑑真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且不說這往來耗時數月,單是這為了一支過路隊伍而驚動中樞的舉動,就足以讓地方守將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仿製的文書,都出自鐵林谷工造坊。
用的是在江南重金採購的絲織花綾,蓋的大印也是以假亂真的六部大印。
當初兵部下發文件,官方採購三棱箭簇,採購文書上便蓋有兵部大印;
林川受封青州衛指揮使,吏部的委任文書上便有吏部大印;
就連戶部派發給青州府的糧草調度公文,也被林川借了去……
這些正式文書和印章,都成了匠人仿製的範本。
對於那些終日雕刻麻將、模具,手藝已臻化境的工匠們而言,仿刻幾方印章,簡直是信手拈來。
至於為什麼在虎牢關用上了兵部文書?
不過是王鐵柱和對方將領心照不宣的一場戲罷了。
虎牢關是豫章軍鎮守要地,不可能隨便進出,總得讓所有人都看到,這支大軍過關,理由充分,文書齊全。
一切都是為了減少麻煩,儘快通行。
外人誰也不知道,那箱被訛去的銀子和前面偷偷打點的銀票……
才是真正的通關文牒。
……
入夜,黃河畔的曠野上燃起連綿篝火。
徐文彥捏著一份墨跡粗糙的兵部文書,就著跳動的火光反覆端詳,眉頭越皺越緊。
紙張輕薄,印章邊緣暈染,怎麼看都是假的。
「林將軍,虎牢關守將,當真就被這麼一張紙糊弄過去了?」
林川撥弄著篝火,笑道:「自然是暗中打點過的。那箱銀子,可比這文書管用。」
徐文彥長舒一口氣,將文書遞還:「原來如此!這般粗劣的仿品,若在京城,怕是連衙門雜役都瞞不過。」
林川接過文書,隨手遞給侍立一旁的王鐵柱。
兩人視線一觸即分,王鐵柱便會意地將文書塞進懷裡。
諸位看官,有人可能已經猜到了。
徐文彥所見不過是個障眼法。
這並非日間過關所用那份精心仿製的文書,而是林川特意為他備下的假的假文書。
此番南下盛州,既要讓這位東宮近臣見識鐵林谷的手段,也需保留真正的底牌。
徐文彥望著躍動的火焰沉默良久。
篝火紛紛擾擾明明滅滅,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久居京畿,整日周旋於朝堂奏對經筵講學,此番遠行,方知地方吏治竟已崩壞至此。
關防形同虛設,守軍見錢眼開,沿途所見兵備鬆弛如散沙,各地軍鎮只顧割據自保。
一座號稱天險的雄關,竟被一箱白銀買通!
這大乾王朝的根基,怕是早已被蛀空了。
而這種感受越深,便越顯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與眾不同。
短短數日同行,他對林川的了解,已遠超在京城時與太子的討論。
吸納流民墾荒、大辦工坊富民,帶著百姓闖過痘疫……
這分明是經世濟民的棟樑之才,卻走了武將這條路,偏偏又展現出大將之風……
「林將軍,以你之才,屈居青州一隅,實在可惜了。」
徐文彥開口道,「如今朝中正需你這等通曉實務的幹才。待此番事了,老夫願在太子面前保舉……」
林川笑了笑:「徐大人過譽了。林某不過是個粗人,只會做些實事。」
「正是要會做實事!」
徐文彥目光灼灼,「朝中那些清流,終日空談仁義道德,可曾見過這遍地亂象?將軍在青州種種作為,才是真正救民於水火的本事!」
林川抬頭望向漆黑的天幕,良久才道:「大人可知,為何青州能成今日氣象?」
他不等徐文彥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因為在青州,有些事情,我能說了算。工坊怎麼建,田地怎麼種,軍隊怎麼練,皆由我心。若入了朝堂……」他輕笑一聲,「今日這個御史參你跋扈,明日那個尚書斥你越權,還能做成什麼事?」
徐文彥急道:「將軍豈是畏難不前之人?以將軍之才,當為天下人謀——」
「天下人?」林川打斷他「徐大人這麼多年一路走來,見過幾個真心為天下人的官?」
徐文彥表情一滯。
林川指向黑暗中連綿的營帳:「我這些弟兄,多半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們,才是我的天下啊。」
徐文彥怔住了。
他看見林川眼底有什麼在燃燒,比篝火更亮。
「大人,這世道夠亂了,不是一兩個人能解決的。」林川的聲音悠悠傳來。
「林將軍,世道如黑夜,一兩堆篝火的確是無濟於事。」
徐文彥望著跳動的火焰,「可若人人皆作此想,無人願點火,這天下豈非要永遠沉淪於黑暗?」
林川撥弄著火堆,火星竄起:「徐大人,我只是一城守將,青州雖小,卻是我能照亮的一畝三分地。天下太大,那不是我考慮的事情。」
「可你明明有這個能力!」
徐文彥苦勸道,「青州百姓能安居樂業,全因有你。若你願站出來,何止一州一縣?更多的百姓皆可受益!」
林川搖頭輕笑:「大人高看我了。青州能成今日氣象,是因在這裡,我說了算。出了青州,我什麼都不是。」
「若給你更大的權柄呢?」
徐文彥目光灼灼,「若能給你整個北境,甚至入主中樞之機,你願不願意為天下百姓點這把火?」
林川突然抬起頭。
他盯著徐文彥看了許久,才緩緩笑起來:
「夜深了,明日還要趕路,徐大人早些歇息。」
他站起身來,轉身走入黑暗。
留下徐文彥對著一堆將盡的篝火,和一個沒有答案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