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幾個老兵互相遞了個眼神。
一個傢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壓著嗓子跟身邊人嘀咕:
「按月發軍餉?程近知那廝在的時候,咱們連半年的響都沒見全過,這鐮刀軍……真能說話算話?」
旁邊的瘦高個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管他呢!家裡老婆孩子還等著吃飯,不如賭一把!」
他咬了咬牙,拽了拽對方的胳膊,「走,老劉!去右邊登記!」
那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四周,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躬著身子,像偷東西似的,慢慢往右邊挪。
他們這一動,原本靜止的人群瞬間有了動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過來。
有人悄悄往前湊了湊,盯著他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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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被看得渾身發緊,頭埋得更低,很快到了登記台前。
「姓名?」負責登記的戰兵抬眼看了他倆一眼。
「李二柱。」瘦高個聲音發顫。
「劉……咳……鐵蛋。」老劉結巴道。
「哪裡人?」
「東邊李家莊的。」
「俺也是!」
「之前當什麼兵?耍刀還是用弓?」
「耍刀的!俺倆都是刀兵,砍過人!」
老劉趕緊接話,生怕對方嫌他倆沒用。
戰兵低頭在紙上劃了兩筆,抬眼道:「一月軍餉一兩,管三餐,願意留?」
「一兩銀子??」
李二柱往前湊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
他這輩子當兵,最多一次領到過六錢碎銀,還是過年的時候。
一兩銀子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劉鐵蛋也急了,搓著手追問:「軍爺,這一兩……是拿到手的?不扣?不像是以前那樣,先扣軍器損耗、糧草運費?」
他怕自己聽錯,連問了三遍。
負責登記的戰兵抬了抬眼皮,指了指點將台的方向:「剛才林大人說了,按月發,一兩不少,誰剋扣砍誰腦袋,沒聽見嗎?」
「聽、聽、聽、聽、聽見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應著,腦袋點得像搗蒜,可眼神里還是滿是不敢相信。
李二柱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敢確定不是做夢。
真有不剋扣的軍餉?
他還沒緩過神,又想起剛才戰兵的話,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問:「軍爺,剛才您說什麼……管三什麼?俺沒聽清。」
「管三頓飯!」
戰兵耐著性子解釋,「早中晚各一頓,管飽,逢五還有肉。」
「啊?」
李二柱和劉鐵蛋同時張大了嘴巴,面面相覷。
劉鐵蛋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問:「咋……咋三頓呢?」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觀望的降兵也忍不住湊了過來,豎著耳朵聽。
在程家軍里,他們向來是一天兩頓,還常常摻著沙子。
餓肚子是常事,有時候連頓熱飯都吃不上。
管三頓?還要管飽?
這簡直比一兩銀子還讓他們難以置信。
李二柱都快哭出來:「軍爺,您沒誆俺們?真能一天三頓?」
戰兵見他倆這模樣,笑著點了點頭:「林大人的規矩,軍中不分高低,都管三頓。你們要是願意留,現在就報名字,明天一早就能去伙房領飯。要是不願意,也能去左邊領盤纏,各走各的路。」
「留!俺留!」
李二柱立刻喊了出來,
「俺叫李二柱,城南李家莊的,以前是刀兵,耍刀耍了五年,砍人不含糊!」
劉鐵蛋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喊:「俺劉鐵蛋,跟他一個莊的,也是刀兵,俺力氣大,能扛重活!軍爺,俺也留!」
「俺也留!」
「俺叫趙五狗!」
「俺叫王富貴!是王家莊的!」
「俺叫懶驢子!」
「俺叫孬狗娃!」
周圍的降兵們再也忍不住,紛紛往右邊涌去。
登記台前很快排起了長隊,問姓名、報籍貫的聲音此起彼伏。
有的降兵怕落後,還往前擠了擠,嘴裡喊著「讓讓!讓讓!我也留!」
校場上的氣氛徹底活了過來。
相對於右邊的熱鬧,左邊的盤纏發放處,有些冷清。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中年降兵慢慢走過去。
他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面裝著唯一的幾件舊衣服,臉上滿是猶豫:「俺……俺家裡還有老娘要養,領了盤纏,想回家種地。」
登記銀錢的兵士沒多問,發了一串銅錢。
那降兵緊緊攥在手裡,低著頭往校場外面走。
跟著他往左邊去的,大多是年紀稍大的降兵,他們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往右邊看一眼,眼裡有羨慕,也有無奈。有的走到一半,還跟身邊的人念叨:「實在是遭不了罪了啊……回家算了……」
最後,攏共湊了兩百多人。
林川站在點將台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心裡有數。
這個年月,兵荒馬亂的,有人想留下混口安穩飯,有人念著家裡的牽掛想走。
都有自己的道理,強求不得。
就算這些人都願意留下,也得先過苦訓這一關。
那是幾個月實打實的熬,比打仗還磨人。
換在往常,這麼大的壓力,半數人都會中途打退堂鼓。
可如今不一樣了。
足額的餉銀按月發,一天三頓管飽,每個月至少兩三天吃肉,這些實打實的好處,就是最好的牽絆。
有了這些念想,他們的耐受力自然會比以前強得多,能扛住的苦也會更多。
但要讓他們真正脫胎換骨,練出鐵林谷戰兵那樣的精氣神,卻沒那麼容易。
鐵林谷的兵,是從一無所有里拼出來的,風餐露宿、以命相搏的日子,是這些程家軍降兵從沒經歷過的。
那份骨子裡的東西,不是靠餉銀和飽飯就能餵出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林川才始終把鐵林谷的老弟兄視作最核心的種子。
有這些人在,才能把新收的兵帶出來,才能把根扎穩、扎深。
……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王安就帶著兩個書吏,捧著帳冊和清點清單,匆匆趕到林川的臨時議事廳。
他一夜未眠,眼窩深陷,官袍上還沾著倉廩的灰塵,進門便躬身行禮:
「將軍,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將靈州府三座官倉的庫存清查完畢,現將明細呈上。」
林川接過沉甸甸的帳冊:「說重點,帳面與實際差多少。」
王安一愣,沒想到林川這麼直截了當。
他咽了口唾沫,認真回話:「回將軍,帳面登記的主糧的是小麥七千石、稻穀五千石、粟米三千石,雜糧則有糜子、黍子各一千五百石,豌豆八百石;另有胡麻三百石、食鹽六百斤。可實際清點下來,小麥僅存四千三百石,稻穀三千二百石,粟米一千八百石,糜子、黍子加起來才一千九百石,豌豆只剩五百石,只有胡麻和食鹽數目相符。」
「缺了近一半?」
林川抬眼,眼神驟然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