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認賊作父

  二狗騎在戰馬上,不急不緩。

  他身後不遠處,王貴等四名剛剛投誠的百戶騎著馬跟隨,神色複雜。

  陸十二則帶著幾名精銳親衛,不遠不近地綴在最後。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殺機。

  只要前方任何一人稍有異動,他便會立刻出刀,將其斬落馬下。

  一行人馬在距離韓明軍陣一箭之地外穩穩停住。

  二狗勒住韁繩,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對方軍陣前方那杆將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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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名頂盔貫甲的將官簇擁在那裡。

  為首一人,面色沉凝,氣度沉穩。

  「王百戶。」

  二狗頭也不回,「中間那位按劍而立的將軍,便是你所說的韓將軍?」

  王貴連忙驅馬上前,恭敬答道:「回將軍,正是韓將軍。韓將軍素來愛兵如子,在軍中威望甚高,末將……末將願為軍中數千弟兄的性命,前去陣前,勸說他歸降。」

  二狗微微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韓明身上。

  片刻後,他沉聲道:「好。你去。告訴他,我鐮刀軍,給他和麾下將士一個選擇的機會。」

  「是!」

  王貴深吸一口氣,一夾馬腹,獨自一人策馬向前又行了幾十步,才勒馬停住。

  他朝著韓明所在的方向,在馬上抱拳,深深一揖:

  「韓將軍!末將王貴,前來拜見!」

  韓明軍陣中頓時一陣騷動。

  無數目光聚焦在王貴身上,有驚愕,有鄙夷,更多的是茫然,也有複雜難明的情緒。

  韓明皺起眉頭,死死盯住王貴:

  「王貴,你甲冑齊整,為何站在敵軍陣前?你這是……降了?」

  身邊的諸位將官瞬間亂了起來。

  有人大罵道:「王貴!你個沒骨頭的軟蛋!竟敢投了韃子!」

  更多的人沉默不語。

  韓明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不敢相信,更不願相信!

  前鋒營不過比他們早出發幾個時辰,這才多久?連一場像樣的戰鬥痕跡都看不到,怎麼……

  怎麼就全軍投降了?

  難道連一場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這霍州城,究竟變成了怎樣的龍潭虎穴?!

  王貴臉上掠過一絲愧色,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韓將軍!末將前來,非為個人榮辱,實為將軍您,為我九千西梁弟兄的身家性命而來!」

  他手臂一抬,指向身後嚴陣以待的血狼衛和霍州城頭:「將軍明鑑!羯衛已滅!霍州城已經被鐮刀軍占領!當前局勢,將軍比我更清楚!我軍疲憊,對方以逸待勞,據堅城,擁強援!若強行攻城,或野戰交鋒,我軍……有幾分勝算?」

  「你說什麼?鐮刀軍?」

  韓明困惑道,「這不是韃子嗎?」

  「是韃子不假。」

  王貴抱拳道,「將軍有所不知!此為草原血狼部,現在已悉數歸順鐮刀軍,為我漢人所用!」

  「什麼?」韓明心頭一驚。

  血狼部?

  草原三大戰部之一,比蒼狼部實力稍遜,和黑狼部不相上下的血狼部?

  歸順漢人?歸順鐮刀軍?

  鐮刀軍……

  那不是西梁山出來的叛軍嗎?

  他們有什麼能力,能收服血狼部?

  「這不可能!」

  韓明連連搖頭,「血狼部在北境多年,怎麼可能歸順漢人?更不可能歸順鐮刀軍!」

  「將軍,眼見為實,您為何不信?」王貴問道。

  韓明一愣。

  是啊,眼前的數千騎兵,光是那個陣勢,就不可能是漢人騎兵。

  那凜冽的氣勢,裝是裝不出來的。


  「王貴,你也是軍中少有的硬骨頭,怎麼這麼快就降了?」

  王貴臉上一熱:「韓將軍!鐮刀軍的這位將軍說了,他們起兵,不為趕盡殺絕,只為在這亂世給窮苦人爭一條活路!他們承諾,只要放下兵器,絕不加害!願回家者,發給路費;願留下者,共享太平!末將也是聽了這番話,才主動投降的!末將身為漢人,不願再為那西梁王效力了!將軍,放下兵器,可保性命!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啊!將軍,為弟兄們想想吧!」

  這番話,句句如同重錘,敲在韓明的心頭。

  也敲在每一個能聽到他聲音的西梁軍士卒心上。

  事實殘酷,卻無法迴避。

  進,是死路;退,主帥已逃,軍心已亂,又如何退?

  一股絕望的氣息在軍中瀰漫。

  韓明臉色變幻不定,他死死盯著王貴,又越過他,看向那個端坐馬上、沉穩如山的身影。

  心中天人交戰:信,還是不信?降,還是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中,對面的二狗輕輕一夾馬腹,策馬而出。

  他阻止了陸十二跟上來,就那樣單人獨騎,來到了王貴的身側,與韓明遙遙相對。

  這個舉動,讓雙方軍陣都出現了一陣騷動。

  獨自上前,這是何等的膽魄!

  二狗的目光平靜地迎上韓明的眼神先微微拱手,行了一個簡單的平輩相見之禮。

  這個細節,讓韓明緊繃的心弦莫名地鬆動了一絲。

  「韓將軍!」

  二狗開口道,「王百戶所言,句句屬實。我鐮刀軍,求的不是殺伐,是生路。」

  韓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在馬上抱拳還禮,沉聲問道:「尊駕膽識過人,韓某佩服!敢問高姓大名?在鐮刀軍中,位居何職?」

  二狗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有勞韓將軍動問。在下賤名不足掛齒,就叫二狗。承蒙我家大人不棄,在他麾下做個馬前卒罷了。」

  「二狗?」

  西梁軍陣中,頓時響起一片騷動和低語。

  許多士兵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一個能在陣前與將軍對話、令血狼衛聽令的人物,竟然叫這樣一個名字?

  韓明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一絲被輕慢的不悅:「尊駕……何必開這等玩笑?此乃兩軍陣前,非同兒戲!」

  「玩笑?」二狗臉上笑容淡去,目光驟然深沉,「一個爹娘怕養不活才起的賤名,有什麼玩笑可開?只是……他們沒等到給我起個大名的那天,就都死在韃子的刀下了。」

  空氣仿佛凝固。

  一股無聲的悲愴在戰場上瀰漫開來。

  無數西梁軍士卒,尤其是那些同樣出身貧寒、家人飽受戰亂之苦的漢人士兵,眼神瞬間變了。

  那目光中,原有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共鳴、同情,甚至是……敬畏。

  韓明怔在原地,一時語塞。

  他看著二狗的眼睛,心裡明白,這絕非戲言!

  「二狗將軍!」

  韓明抱拳道,「韓某心中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韓將軍請講!」

  韓明聲音驟然冷冽:「你口口聲聲說,父母皆喪於韃子之手,此乃血海深仇!可如今,你卻與血狼衛並肩而立,甘為鷹犬!韓某敢問,若你父母泉下有知,見你與仇敵同伍,該作何想?他們……會不會痛心疾首,唾罵你這不肖之子認賊作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