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寒江獨釣

  鎮北王府深處,檀香裊裊。

  窗外樹影搖曳,那位執掌北疆的藩王,正臨摹著一幅《寒江獨釣圖》。

  筆鋒蒼勁,於靜默中蘊著千鈞之勢。

  心腹幕僚垂手立在階下,已將青州糧荒的來龍去脈,世子與二公子如何暗中角力,以及那位指揮使如何應對,都細細稟報完畢。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狼毫掃過宣紙的沙沙聲。

  良久,最後一筆落下,釣翁的孤笠躍然紙上。他這才擱下筆,拿起溫毛巾緩緩擦著手,目光依舊停留在畫作上,仿佛方才聽到的只是街市閒談。

  「景淵身為世子,如此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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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王緩緩開口,「想靠斷糧施壓,手段糙了,落了下乘。」

  語氣里,明顯帶著失望。

  幕僚恭敬肅立,沒有言語。

  「景嵐倒是耐得住性子……」

  鎮北王微微頷首,目光拂過畫上孤舟,「知道借勢而為,想坐收漁利。可惜啊,眼光終究淺了些,只會予取予求,不懂得馭人之術。」

  他緩緩踱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庭院中那棵歷經風霜卻愈發挺拔的古松。

  「至於那個林川……」

  他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被兩頭狼盯著,還能騰出手來墾荒固本……是塊好鐵,但還得再煉煉。」

  幕僚深知王爺脾性,此刻的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考量,他試探著輕聲問道:「王爺,青州防務關乎北疆安危,是否需要暗中對林將軍那邊……稍加拂照?以免局面失控。」

  鎮北王轉過身,目光如深潭。

  「失控?若連這點火都壓不住,留他何用?不必管他!」

  聲音冰冷而決絕,「缺糧是劫,也是磨刀石。老大老二的手段是火,能煅出什麼鐵胚子來,自有分曉,我倒要瞧瞧,這小子跟陳遠山,究竟是不是一個性子!」

  想起陳遠山,鎮北王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火起。

  陳家全家都無影無蹤,終究是個隱患……

  幕僚低下頭。

  「本王……」

  鎮北王重新提起筆,蘸了蘸濃墨,目光落回宣紙之上。

  「只看結果。」

  幕僚明白了王爺的心意。

  這場風波,不僅是世子與二公子的較量,更是對林川的試煉。

  王爺不會提供任何庇護,他要看的,就是在絕對的壓力下,誰能真正脫穎而出。

  「屬下明白。」

  幕僚躬身退下,不敢再發一言。

  靜心齋內重歸寂靜。

  鎮北王凝神運筆,細細勾勒著寒江的漣漪。

  仿佛老大的焦躁、老二的算計、青州的糧荒,都不過是畫外的一抹淡影,不值得他筆下停滯。

  真正的執棋者,從不會輕易落子。

  他只在等。

  等潮水退去,裸露出河床的本來面目,看看被沖刷過後,留下的究竟是美玉,還是頑石。

  更要看看,最終有誰能耐住這真火的煎熬,真正的,淬火成鋼。

  筆鋒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向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語,吐出唇邊:

  「老三啊老三,眾人皆動,唯你獨靜。這般沉得住氣……」

  「究竟是真能置身事外,還是早已布下了更大的棋局?」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軍營里的炊煙日漸稀疏。

  配給的口糧已減至平日的一半,摻入的麩皮和野菜越來越多。

  士兵們沉默地操練著,壓抑著躁動。

  胡大勇每日匯報的消息依舊令人絕望:糧價紋絲不動,各大糧行門前冷落,日日高懸「無糧」的牌子。

  而最新的情報顯示,這些糧行的背後,有世子和二爺的身影。

  豐裕號那些商戶的背後是世子,永昌倉那一派的背後是二爺。

  一切都恍然大悟。

  林川站在指揮使司的院子裡,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世子與二爺在角力,而他自己,則被放在這口熱鍋上,用文火慢煎。

  鎮北王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沒有動作,說明他也在觀望。

  他們都在等。

  等著這個局面下去,青州衛軍心潰散。

  等他林川撐不下去,選擇一方投靠。

  怪不得別人,只能說,自己現在實力增強,羽翼豐滿,入得了對方的眼了。

  還有後宮的那位娘娘……

  呵呵,三公子……

  大家都在等啊……

  殊不知,他也在等呢。

  存糧的問題對他來說,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胡大勇快步走來:

  「大人,有客來訪,持……二爺的私帖。」

  林川眉毛一挑。

  二爺趙景嵐?

  他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果然是第一個沉不住氣的。

  「請。」

  來人是趙景嵐麾下一位叫錢司馬的傢伙,官職不高,神色間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並未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林將軍,二爺聽聞青州糧餉籌措艱難,甚是關切。特命在下前來,指點將軍一條明路。」

  「哦?願聞其詳。」林川不動聲色。

  「將軍可知,永昌倉為何敢對軍需置若罔聞?」

  「為何?」

  「只因他們的背後,是鎮北軍長史官張謙張大人。張大人掌軍府倉曹事,負責鎮北軍的軍需調配多年,與這些糧商關係盤根錯節。沒有他的首肯,一粒米也難流入青州。」

  林川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糧荒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根源在於鎮北軍內部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二爺此舉,看似指點,實為敲打和示威。

  他清楚困境的根源,並有能力影響它。

  「二爺的意思是?」林川問。

  錢司馬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川:「若將軍能表明立場,與二爺同心……二爺或可設法,讓張長史行個方便。」

  圖窮匕見。

  二爺不僅要林川的糧,更要林川的站隊。

  這是逼他在世子與二爺之間做出選擇。

  林川沉默不語。

  錢司馬笑起來:「當然,林將軍可以花些時日考慮一下。二爺說了,只要林將軍需要,他隨時可以幫忙。」

  送走錢司馬,林川陷入沉思。

  接受二爺的好意,意味著徹底倒向他,將成為權力傾軋的馬前卒。

  而拒絕的話,在二爺眼裡,也意味著倒向世子。

  即便他沒有這個想法,對於二爺來說,非友即敵。

  看似絕路。

  然而,林川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錢司馬的話,反而點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