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漫長的等待

  命令如同堤壩,暫時攔住了恐慌的洪流,但堤壩之內,驚濤駭浪並未停歇。

  觀察區外五步一崗,士兵們面覆浸過藥汁的麻布,眼神警惕如臨大敵。

  帳內不時傳出的痛苦呻吟和囈語,像重錘般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另一邊,秦硯秋帶人開始對其餘十七名試苗者進行細緻排查。

  她們不敢入內,只能隔著帳篷仔細詢問,反覆確認著發熱、寒戰、疼痛和疹點的細微變化,記錄著每一條脈案。

  整個過程,緩慢而煎熬。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中軍帳內,林川面沉如水,只有指尖無意識的動作,透露著他內心的焦灼。杜仲在一旁坐立不安,時而站起踱步,時而癱坐椅中,口中念念有詞。觀察區外圍,所有醫官、醫女、兵士們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秦硯秋的方向。

  每一次她從一座帳篷前移開,眾人的心便跟著提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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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長的兩個時辰後,秦硯秋終於完成了排查。

  她洗手更衣後,快步走回中軍帳,將厚厚一疊記錄呈上:「將軍,杜老,排查完畢。情況……或許沒有預想的那般糟糕透頂。」

  「哦?快說說!」眾人聽她這麼說,目光一亮。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總結道:「十七人中,目前已有五人出現低熱,伴有輕微不適,但神志清醒。其餘十二人,尚無任何明顯症狀!所有出現症狀者,其原有的斑疹並未消退,反而色澤轉紅、微微隆起,這與王百戶等四人高熱時疹點隱退的情況,截然不同!」

  杜仲一把抓過記錄,老眼昏花地湊近油燈,其他醫官也圍了上去。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同……確實不同……」杜仲喃喃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王虎他們是邪毒內陷,正氣潰散之危候。而這五人……脈象浮數有力,倒像是正氣鼓動,與外邪交爭之象?」

  秦硯秋點點頭:「若真是痘毒全面惡性爆發,斷不可能症狀輕重差異如此之大。這倒更像……是接種後的一種『反應』?」

  這話如同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

  林川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你的意思是,反應因人而異?體質強健者,反應反而可能更激烈?」

  「極有可能!」秦硯秋重重點頭,「王百戶等人平日體壯如牛,正氣充沛,猶如雄關重鎮!驟然遇此邪毒叩關,守軍自然奮力反擊,戰況必然激烈!反觀體質稍弱或女子,正氣相對平和,反應反倒可能溫和一些。這高熱寒戰,或許並非毒發危症,而是……體內正氣被驟然激發、劇烈抗邪的徵兆!」

  她這番基於中醫理論的解釋,讓帳內眾醫官頻頻點頭。

  唯有林川心中波瀾驟起。

  他明白,秦硯秋口中的「正氣」,正是來自現代醫學所說的免疫系統!那高熱,是免疫系統被激活後拉響的警報;那寒戰,是身體在調動能量準備大戰;那即將出現的疹子,則是免疫細胞與病毒激烈交鋒的戰場!

  「免疫……」他下意識地低語,「是免疫在起作用了……」

  站在他身側的秦硯秋隱約聽到,不由得一愣,疑惑地側頭看向他:「將軍?您說……棉衣?」

  她以為是天氣寒冷,林川在吩咐添加衣物。

  林川猛地回過神,意識到失言。

  他不能解釋免疫系統,但可以借用這個理解來堅定眾人的信心。

  「並非棉衣。我是說……免受其疫!」

  他放緩語速,讓這個陌生的詞彙聽起來像是一個古老的箴言,「諸位試想,王虎他們此番劇烈反應,若真是體內正氣被激活,正在識別並剿殺痘毒,那麼一旦功成,他們便如同穿上了一件無形的盔甲,從此可免受此疫病之害!這便是人痘法能夠奏效的根本之理!」

  他將現代免疫學的核心概念,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盔甲比喻闡釋出來。

  這個精妙的比喻和解讀,如同強心劑,注入了在場每一個醫官的心中。

  「將軍明鑑!」杜仲顫聲道,「若真如此,那眼下兇險,反倒是痊癒之兆啊!」

  希望的火光再次搖曳,卻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林川趁熱打鐵,下達指令:

  「杜老,既如此,後續診治思路,還請您多費心!」

  「老朽明白,對王百戶等反應劇烈者,用藥當以扶持正氣、托毒外出為主,助其練兵,而非一味寒涼清解,挫其銳氣!」

  林川點點頭,目光望向秦硯秋:「秦醫官,繼續嚴密觀察所有人,尤其是症狀輕微和無症狀者,記錄任何細微變化!我們要摸清這免疫反應的規律!」

  「傳令下去,嚴守隔離區,絕不可讓任何反應期的試苗者與外界接觸!」

  眾人轟然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帳內只剩下林川和秦硯秋。

  秦硯秋望著林川,眼中充滿了愛慕與欽佩。

  她總覺得,林川剛才那個「免疫」的說法,以及隨後的解釋,蘊含著某種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層的智慧。

  「將軍,」她輕聲問道,「您似乎……對此道頗有見解?」

  林川看向她,猶豫片刻,搖了搖頭:「硯秋,有些道理,跨越千年亦是相通。眼下,守住希望,靜觀其變。」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醫療營都圍繞著「扶正托邪」的新思路全力運轉。

  湯藥調整後,效果立竿見影。

  王虎等人雖仍持續高熱,但原本狂躁的譫語漸漸平息,神志竟奇蹟般的一天天清明起來,脈象也從之前的浮數無根,變得沉實有力,仿佛體內正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凝聚,與邪毒進行著殊死搏鬥。

  與此同時,先前毫無症狀的其餘十二人,也陸續出現了預期的低熱反應。

  但症狀都極為輕微,如同染了一場尋常風寒,精神尚可,疹點也僅是略微顯現便悄然消退。

  輕重兩組的鮮明對比,恰恰印證了林川的推斷。

  希望的火苗在煎熬的等待中悄然滋長,但無人敢有絲毫鬆懈。

  最終的答案,仍懸而未決。

  第七日黎明,天色將明未明,寒意最重。


  突然,王虎所在的隔離帳內,傳出一聲沙啞的呼喊:

  「餓……老子餓死了……有沒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