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躁動的氣息漫過了孝州城。
「聽說了沒?昨晚南關燒的是張大戶家!鐮刀軍放的火,牆上還寫了字!」
「真的假的?今早聽送水的老王說,他鄰居家灶台上多了袋糧,袋角畫著鐮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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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瞎傳!守軍剛在街口貼了告示,說那是亂匪!」
「亂匪?操,到底誰是匪……」
東市旁的布莊裡,掌柜正對著帳本嘆氣。
前兒個潰兵搶了他半庫房的布匹,今早剛想清點損失,就聽見夥計在門口議論鐮刀軍。
他趕緊把夥計拽進來:「別在外頭瞎聽!城這麼大,啥人都有,萬一被守軍聽見,連鋪子都得被封!」
話雖這麼說,他卻忍不住想起昨兒個夜裡,隔著兩條街看見的火光。
心裡竟隱隱盼著那傳聞是真的……
至少能治治那些無法無天的潰兵。
孝州城的守軍與潰兵,本都是西梁軍,可潰兵太多又賴著不走,守將也很難辦。
城防參軍許啟元今早去各街巡查,見不少百姓聚在牆角議論,有的還在偷偷畫鐮刀的模樣,他趕緊讓人貼出告示,說「鐮刀軍是攻城方的細作,造謠惑眾者斬」,可百姓要麼繞著告示走,要麼看完就小聲嘀咕:「要是細作,咋還會給窮人送糧?」
周啟元看著這場景,心裡也發慌。
城裡的存糧本就不多,優先供應城頭守軍,潰兵們大多餓著肚子,不少人去搶百姓。知府大人只能派人抓潰兵去城頭補防,可若是遇上人多,誰抓誰、誰打誰可說不準。
現在又多了這滲人的流言,這城,怕是要撐不住了。
北關的貧民窟。
幾個穿得破爛的漢子圍著個剛從城外逃進來的流民,聽他講鐮刀軍分糧的事。
「真能給咱窮人分糧?」
「我親眼見的!他們的旗子上就畫著鐮刀,專找那些囤糧的大戶!」
「怪不得呢……」
「街上都在傳,跟著鐮刀軍!有飯有活路!」
「當兵的都不敢管……」
言語間,那流民看到了一個身影,便站起身來,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
「十二哥!」
「聊得那麼起勁,你小子挺適應這個身份啊?」
「你羨慕?要不咱倆換換,我去行動隊?」
「去去去,你把刀法先練過關再說吧!」
「我都練得滾瓜爛熟了,當家的什麼時候回來考核我們?」
「你問我,我問誰?先拿下孝州城再說!」
「十二哥,我跟你說,現在滿城都在傳咱們鐮刀軍,什麼時候真動手?」
「快了,等大人吩咐。」
「大人也來孝州了?怎麼進的城?這兩天管得嚴了不是?」
「不該問的別問!通知弟兄們,晚上在東城棋盤巷集合!」
「知道了!」
……
入夜。
城東劉家宅院。
正廳廊下懸著兩盞油紙燈。
劉文清披著件舊棉袍,望著眼前風塵僕僕的年輕人,有些難以置信。
「您……便是林將軍?」
年輕人一身短打,披了件灰色披風。
他抬手撣了撣披風上的雪,拱手作揖:「劉大人!晚輩林川,久聞大人風骨,此番冒昧登門,是知道大人心系孝州百姓,特來拜會。」
「這、這……將軍快請進來!」
劉文清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他進門。
林川也不客氣,邁步進了正廳。
廳內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圈椅。
牆上掛著幅舊的《孝州城郭圖》,邊角已有些磨損。
劉文清看了一眼林川身後女扮男裝的護衛,目光隨即挪開。
「眼下城防正緊,西梁軍四處盤查,林將軍如何能悄無聲息進得城來?」
林川笑道:「凡事只要想做,總有法子。劉大人,咱們先聊正事?」
劉文清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將軍還是別這麼稱呼老朽了。三年前老朽辭了孝州通判的職,如今不過一介草民,『大人』二字,擔不起了。」
林川聞言,卻輕輕笑了聲:「呵……劉大人這話,晚輩可不敢苟同。三年前您為了替孝州百姓爭減免賦稅,當著西梁王的面拍了桌子,最後自請辭官,這事,整個孝州誰人不知?您雖辭了官,可孝州百姓提起您,誰不豎大拇指?這』大人』二字,不是靠官帽撐著,是靠您心裡裝著的百姓撐著的。」
劉文清愣了愣:「看來林將軍來孝州之前,早把老朽的底細摸透了。」
「不敢說摸透,只是我知道,劉大人是真的為孝州好。」
林川笑道,「您在任時,修過北關的水渠,辦過義學,連西梁軍要徵調民夫修城牆,您都敢去跟守將據理力爭。這樣的風骨,這樣心懷庶民的人,孝州城裡找不出第二個。」
劉文清沉默了片刻。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眼底的複雜。
有驚訝,有感慨,還有幾分動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林將軍專門走一趟孝州,就為了說這些?」
「晚輩只是覺得,劉大人有話想問。」
「老朽的確有句話想問將軍……」
「洗耳恭聽……」
「眼下孝州被圍,城內潰兵作亂,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這般境況,將軍可有什麼好法子可解?」
「法子?」林川笑了笑,「不知道劉大人問的,是孝州?還是百姓?或是民心?」
劉文清表情一怔,有些驚訝:「林將軍倒是會抓要害。老朽雖是退隱之人,卻也知道,這三樣拆不開……沒了孝州城,百姓無家可歸;沒了百姓,孝州只是座空城;沒了民心,就算守住城,也遲早要亂……」
「劉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劉文清愣了愣,猛地站起身來,對著林川重重作揖。
「劉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老朽懇請將軍……救救孝州百姓!」
林川正要伸手去扶他,聽到這句話,忽然頓住。
「……劉大人或許忘了,林某隻是個青州衛指揮使,歸鎮北王麾下;而孝州,是西梁王的封地,如今鎮北軍正在攻城,您對我說這些,是不是找錯人了?」
「西梁王如今的行徑,本就與謀反別無二致!」
劉文清直起身,眼底滿是憤懣,「他縱容潰兵害民,無視百姓死活,連大乾律法都拋在腦後,這樣的人,憑什麼占著我大乾州城?孝州,絕不可斷送在他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下鎮北軍攻城已數日,城破只是早晚的事,興許不出三日,孝州就會被攻破……林將軍,難道您看不出狀況?鎮北軍打孝州,無非是想解潞州之困,他們眼裡只有戰局,哪顧得上百姓?亂兵過後,孝州免不了生靈塗炭,屍橫遍野!」
林川心頭一動。
他原以為劉文清只是個心繫百姓的老吏,卻沒料到對方竟能看透鎮北軍的戰略意圖,這份眼力,遠勝尋常官員。
「老朽在州府待了十多年,看慣了朝堂博弈、軍陣布局,雖不敢說懂兵法,卻也能辨出些門道。孝州去年遭了旱災,今年又逢戰亂,再折騰下去,孝州就沒人了!」
劉文清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將軍在青州興辦水利、以工代賑,挽救了成千上萬流民百姓的性命,老朽早有耳聞。您若肯答應護著孝州百姓,老朽便聯絡城中舊部,咱們裡應外合,拿下孝州城!既免了戰禍,也讓百姓有條活路!」
「原來劉大人……想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