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一堆瑣事後,終於清靜了下來。
林川回到後院,吩咐親兵燒桶熱水,只想洗去一身疲憊,好好睡上一覺。
連續幾日,神經一直緊繃著,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而眼下西梁城剛拿下,要做的事情很多,與西線鎮北軍和西梁軍還有一齣戲要演,還要防備西梁軍知道城被拿下後的反撲,還有城內的秩序、人事安排、後續的糧草調度、兵力安置,樁樁件件都得他親自拿主意。
諾大的舊王府,靜得能聽見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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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西梁軍留守人員早已逃散,府里的下人、侍女也被遣走,如今負責伺候的,是平日裡跟著阿茹的王帳侍女。
等親兵拎著銅壺將熱水注滿浴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雕花木屏,林川便屏退所有人,褪去一身皮甲,赤身鑽進了溫熱的水裡。
水溫恰到好處。
疲憊順著毛孔一點點消散。
林川靠在桶沿,望著屋頂的雕花大梁,眼神漸漸放空。
拿下西梁城,比預計的要順暢得多。
原以為會有一場大戰,沒想到借著周虎找到的暗門,再加上張平安這個意外的內應,幾乎是兵不血刃便占了城。
原本遙不可及的目標突然實現,反倒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不過林川很快清醒過來。
這才只是個開始……
西梁城和鐵林谷、青州都不同。
鐵林谷充其量只是個從無到有的村鎮,他從一開始就扮演著開拓者的角色,追隨他的人除了柳樹村的村民,就是逃荒的流民和落魄的工匠,大家同甘共苦,事務處理靠的是最初定下的規矩與人情羈絆,簡單直接。
青州則有秦大人這個老丈人坐鎮,他頂著青州衛指揮使的頭銜,手握兵權卻也受著鎮北王的掣肘,嚴格來說,是借了官位的便利,還算不上自己的地盤。
可西梁城不一樣。
他之所以要以血狼衛的名義占城,就是想徹底擺脫束縛,擁有一座真正屬於自己的城池。
西梁城的規模與青州相仿,戰略位置得天獨厚——西邊依託西梁山天險,有大量的礦產資源;北邊輻射草原,能掌控戰馬與皮毛資源;東邊和南邊連著平原盆地,可種糧囤粟。
只要用心經營,用不了幾年,這裡完全可以發展得不輸青州,甚至能與太州比肩。
而最重要的是,這一座屬於自己的城,可以擺脫舊勢力的盤根錯節,擺脫朝廷的條條框框,正好能讓他實踐前世的許多想法。
他想在這裡建規整的街巷,設公平的市集,甚至嘗試改良農具、興修水利,讓百姓既能安穩放牧,又能踏實農耕,不再受戰亂與饑饉之苦。
假以時日,或許真能建成一座兼顧草原與漢地優勢的理想之城。
至於朝廷會不會派兵來攻城,他並不擔心。
西梁軍的戰鬥力他早有領教,鎮北軍的水平也參差不齊。
即便是西梁王最強的羯衛來攻城,又能怎樣?
林川有火器。
僅這一點,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正思忖間,一隻手輕輕落在了肩膀上。
林川渾身一僵,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摸放在桶邊的短刀,隨即又反應了過來。
是阿茹的手。
她的指尖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有些粗糙,但格外輕柔。
正順著他的肩頸輕輕揉捏著。
「大人累了,歇歇吧。」阿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林川鬆了口氣,放鬆身體靠向桶沿。
阿茹穿著一身素白的布裙,長發鬆松挽著,褪去了鎧甲的英氣,多了幾分溫婉。
「你怎麼來了?」
「巴圖爾說你處理完事務回了後院,想來你定是累壞了。」
阿茹輕聲道,「這幾日你幾乎沒合眼,再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林川笑了笑,沒再說話,任由她揉捏著肩頸。
阿茹的手法算不上專業,溫熱的掌心貼著皮膚,讓連日的疲憊又消散了幾分。
浴桶里的水汽升騰,模糊了兩人的輪廓。
林川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大人笑什麼?」阿茹的指尖頓在他肩胛處,愣了愣。
「剛才突然想著……」林川側過臉去,忍不住笑道,「等你以後當上狼戎大汗,身披金冠、坐擁萬騎,若是有人知道,他們威嚴的女汗,曾在這裡給我揉肩膀,不知道要怎麼驚掉下巴。」
阿茹的手頓了頓,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手上加了點力道:「管他怎麼想,阿茹是大人的……」
耳尖的紅順著脖頸蔓延開來,連臉頰都染上了。
林川望著她這副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多少次,你不是我的附屬。你是血狼部的首領,以後還要做狼戎的大汗,是與我並肩的人。」
「說了多少次,你不是我的。」
「阿茹立過毒誓的……」
「你又來……」
「……就來!反正我的誓言不會改。」阿茹低聲道,「血狼部能有今天,全是因為大人。阿茹這輩子都要跟著大人,做您的刀,您的盾……」
林川哭笑不得:「你一個女孩子家家,我用你當我的刀和盾幹嘛?」
「那大人想用我當什麼?」
阿茹輕咬著嘴唇,「大人想當什麼就當什麼,不想當什麼就不當什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這樣的交談漸漸多了些輕快的意味,不再總是圍繞著戰事與謀劃,偶爾也會有這樣帶著煙火氣的拌嘴。
其實想想,阿茹也只是個姑娘啊。
只不過,血狼公主的身份壓在了她肩上。
部族的存亡、族人的生計、草原的紛爭……
這些本不該由一個年輕姑娘扛起的重擔,她硬生生扛了起來。
「等你以後真當了大汗,慢慢有了王霸之氣,就不會這麼想了……」
「王八之氣?」阿茹皺起眉,「又是什麼意思?是罵人的話嗎?」
「不是王八,是王霸,王者的王,霸氣的霸。」
林川連忙解釋,「就是說,等你真成了草原之王,手握生殺大權,身邊全是奉承的人,那些權勢啊、欲望啊、野心啊,恐怕就會慢慢多起來。到時候,就會慢慢變了。」
「不會的!」阿茹搖搖頭,「權勢也好,野心也罷,在阿茹心裡,都比不上大人的恩情,比不上血狼部的安穩。就算阿茹當了大汗,也還是大人的阿茹。」
「好好好!」面對草原女子的倔強,林川也沒了辦法,「真是頭倔馬。」
身後「噗哧」一聲笑,隨即響起短暫的窸窣聲。
似乎是衣服落在了地上。
「阿茹……伺候大人沐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