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雷霆之王

  一群禿鷲在高空盤旋。

  俯瞰著下方的大地,一片血肉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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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十年來,蒼狼部的鐵蹄踏遍草原,從沒人敢打蒼狼主力大營的主意。

  當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滾滾煙塵,馬隊如洪流奔騰而來時,大營里的孩童們竟拍手歡呼起來。所有人都以為是出征的大軍凱旋,是阿都沁殿下帶著戰利品和努力返回來了。

  直到第一顆雷弩在大營中炸響。

  歡呼聲戛然而止,緊接著被驚恐的哭喊取代。

  等族人們終於反應過來,想拿起武器反抗時,一切都晚了。

  血狼衛騎兵如潮水般衝破柵欄,將所有企圖阻攔的身影悉數砍翻,人們四處奔逃開來。

  女人們哭喊著抱著孩子往帳篷里躲,老人跪在地上祈求神明庇佑。

  可天空中只有禿鷲,沒有神跡。

  到處都是血和火,在混亂中被撞翻的火盆很快點燃了旁邊的氈帳,牲畜圈被沖開,牛羊驚得四處亂竄,草原上滿是牲畜的悲鳴與人類的哀嚎。

  幾支倉促組織起來的騎兵隊衝出了營寨,被早已守候在營外的驍騎營圍了個正著。

  年輕的蒼狼漢子剛剛舉起手中的彎刀,就被一箭射穿胸膛。他倒在地上,看著遠處塌毀的主營,看著哭喊的族人,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孩子們被死死捂住嘴,躲在草垛後面,驚惶失措地看著大營里的混亂。

  騎兵們穿梭在帳篷之間,刀光劍影中,蒼狼部的王旗被踩在腳下,王帳也被撕碎,可憐的蒼狼部老酋長躺在矮榻上,他沒有看到阿都沁的身影,甚至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巴圖爾一刀劈掉了腦袋。

  幾十年來從未被攻擊過的大營,此刻成了人間地獄。

  ……

  殺戮整整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才終於停歇。

  夜色籠罩下來,七里灣大營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林川在親衛的伴隨下,踩著滿地血污走進營寨。

  焦黑的氈房骨架戳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焦糊味。

  偶爾有火星從廢墟里蹦出來,照亮滿地堆疊的屍體:有蒼狼部的留守騎士,有握著刀的老牧民,還有些蜷縮的身影,看著像剛成年的少年。

  不遠處,血狼衛們正將一具具屍體搬上馬車。

  清理戰場的指令已下,數萬具屍體將被運到遠處統一焚燒處理。

  在草原上,大規模的屍體絕不能隨意丟棄,開春後冰雪消融,屍臭會引來瘟疫,一旦蔓延到牲畜群,便是滅頂之災。

  深埋又太耗力氣,幾萬具屍體,挖坑都要挖好幾天。

  焚燒,是最快捷也最安全的方法。

  巴圖爾走過來,低聲道:「大人,俘虜已經清點好了,一共一萬四千七百餘人,都押在營西的空地上。按照規矩……有五千多人得處置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要餵馬一樣自然。

  林川明白他說的意思。

  按照草原的習俗,踏平一個部落,能活下來的,只有女人、孩童和工匠。

  女人能操持後勤、延續血脈,孩童能養作未來的戰力,工匠能補甲鍛刀制皮。

  除此之外,青壯男子、反抗者、甚至多余的老人,全都要殺掉,一個不留。

  這是草原上延續了百年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斬草除根。

  老實說,他有些於心不忍。

  方才路過俘虜隊伍時,他瞥見一個白髮老阿媽死死護著懷裡的少年。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眼神里全是恐懼。

  還有不少牧民痛哭流涕,趴在地上拼命磕頭求饒。

  這些人,算不上威脅,但按照規矩,都要死。

  問題是,如果不殺,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放走?

  那不過是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這些人親眼看著家園被燒、親人被殺,一旦放走,日後若是捲土重來,必然會成為最兇狠的復仇者。

  留下?

  血狼部剛吞下這麼大的家業,糧草雖足,也容不下這麼多閒人。

  這些人對血狼部恨之入骨,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內亂。

  林川不敢賭,也賭不起。

  他抬頭望向營西,那裡隱約傳來壓抑的哭喊聲與咒罵聲。

  殺戮或許不是解決問題的完美手段。

  但眼下,沒有更好的法子。

  「按規矩辦。」

  幾個字說出口,心頭也驀地沉重了許多。

  巴圖爾應聲領命,轉身就走。

  林川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他不是草原人,既然要扶持血狼部,那就遵從草原的法則吧。

  正想著,一名血狼衛看到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單膝跪地。

  口中用狼戎語喊了一聲。

  「博勒格楚克!」

  這一聲呼喊,瞬間激起千層浪。

  周邊正在清點兵器的、運送屍體的、搬運物資的血狼衛們紛紛回頭,看清林川的身影后,全都停下了動作,接二連三地跪在了地上。

  「博勒格楚克!」

  「博勒格楚克!」

  「博勒格楚克!」

  呼喊聲如同烈火般蔓延開來,從營門向著大營深處,越來越多的血狼衛們加入進來。

  數以萬計的血狼衛們,用狼戎語高呼著「雷霆之王」,有人高高舉起染血的彎刀,有人熱淚盈眶。他們之中有不少老兵經歷了從黑狼部之戰至今的大半年時光,尤其在接連打敗蒼狼大軍、踏平蒼狼大營後,心中對林川的崇拜已經攀至巔峰。

  眼前的景象,很難讓人不心生激動。

  胡大勇抹了一把臉,帶著親衛退到一旁,將林川獨自留在這片沸騰的擁戴之中。

  夜色中,呼喊聲震天動地。

  林川立在原地,任憑那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像潮水般漫過周身。

  很難描述心裡的感受。

  這一年多來,他見過太多生與死。

  如今的他,對於殺戮已經沒什麼尖銳的痛感。

  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身上背負的東西越來越多。

  是跟著自己的百姓們想要活下去的期盼,是每日盤點糧草的數字,是遊走在刀尖上的謀劃,是火器的硝煙,是此刻上萬雙眼睛裡燃燒的狂熱與信賴。

  得到的,也越來越多。

  踏平蒼狼部的繳獲還沒有清點,想來必定是個天文數字。

  只是與物質相比,來自血狼部整個部族的臣服和鐵林谷百姓們的託付,恐怕才是他最在意的東西。

  而或許失去的,也同樣如此。

  殺人時的冷酷,終究遮蓋不了心底那些柔軟的、未被戰火磨硬的情緒,連同鐵林谷的炊煙與市井的喧囂,似乎都在一次次廝殺中,碎成了風裡的沙,抓不住,也拾不回。

  熱烈的呼喊聲中,一陣壓抑的哭喊聲與拖拽聲從營側傳來。

  林川轉頭望去,一隊隊俘虜正被押著走過。

  有人會活下來。

  也有人會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