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亭山軍的短板

  一言既出,滿桌皆驚。

  陪同的有商事房的幾位掌柜,有人直接愣在當場。

  林川不動聲色:「吳統領此話從何說起?」

  吳山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滿桌人的神色:「林將軍莫怪吳某直言。這兩日我在谷里逛,見校場的戰兵操練有度,制式甲冑統一,比我所見的任何軍隊還要齊整,而且庫房裡箭簇、戰刀,庫存之足,絕非尋常。再看到鐵林谷內外的規劃布局、農田水利、尤其是防禦要塞……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林川給自己滿上一杯酒,慢悠悠喝了一口:「吳統領是行伍出身,該明白亂世求存的道理。我鐵林谷數千百姓,若是不練些人手、備些兵器、修築工事,這地方怕是早成了一片焦土。」

  吳山聞言,點點頭:「吳某也算飽讀兵書,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隊伍,卻從未見過操練得如此齊整的兵卒,不知林將軍究竟是用了什麼法子,才練成這般精兵?可否賜教一二。」

  他這話雖在試探,可也是真心。亭山軍雖人多勢眾,卻多是烏合之眾,若是能學到鐵林谷的練兵之法,實力定然能大增。

  林川笑了起來。

  歷史上,農民起義層出不窮,可大部分都是起事時聲勢浩大,最終卻要麼被朝廷剿滅,要麼自己分崩離析,真正能改朝換代的,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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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其原因,歷史課上可都學過不少。

  林川放下酒杯,笑了笑:「吳統領為何想學鐵林谷練兵之法?」

  吳山坦誠道:「亭山軍現在雖有五萬之眾,可大半是流民與逃兵,能打順風仗,卻經不住硬仗。上次與官兵交鋒,若非靠著地形優勢,怕是要折損過半。我知道,沒有章法的隊伍,再多人也只是擺設。」

  林川點點頭:「那吳統領覺得,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最缺的是什麼?」

  「自然是嚴明的軍紀與熟練的戰法。」

  吳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兵法有雲,』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軍紀為先,戰法為輔,才能所向披靡。只是吳某在亭山軍推行軍紀,可收效甚微,總有人說,亂世之中,先活下去再說。」

  林川聞言笑道:「吳統領,你看到了表象,卻沒摸到根由。軍紀要嚴明是不假,可要讓當兵的守軍紀,首先要讓他們心中安穩,知道自己的吃穿從哪裡來。戰法要推行,也是要有背後的糧草供應、軍械支持。亭山軍如今起事數月,不知軍糧從哪來?靠搶官府銀庫,靠征百姓賦稅?還有軍械從哪來?靠繳獲,還是像今天這樣買我的箭簇?」

  吳山的臉色沉了下來:「林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覺得亭山軍沒有根基?」

  「不是沒有根基,是根基扎錯了地方。」

  林川語氣平靜道,「歷史上的農民起事,哪一個不是喊著』均田免賦』起事?可最後大多敗了,為什麼?因為他們只懂破,不懂立。破了官府的規矩,卻立不起自己的章法,砸了舊的糧倉,卻建不起新的體系。就像你推行軍紀,若只禁擄掠,卻不給弟兄們活下去的保障,這軍紀又能守多久呢?」

  吳山沉默片刻,反駁道:「吳並非沒想過立。去年拿下池州後,我曾提議讓流民歸田,按人頭分地,秋後只收三成糧。可問題是,眼下正是擴軍的關鍵,糧要優先供軍隊,底下的將領也說,分了地,弟兄們就不想打仗了。」

  「這就是你們的死結。」

  林川點頭道,「若只盯著擴軍打仗,想著軍功分利,沒人願意花心思去做歸田墾荒這種慢功,如何長久?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池州的百姓若是能安穩種地,秋後不僅能供軍糧,還能擁戴你們;若是逼他們棄田從軍,看似多了人手,卻斷了糧源,最後只能靠搶維持。搶來的民心,終究是假的。」

  「可朝廷不會給我們墾荒的時間!」

  吳山說道,「各方集結兵力,要來圍剿我們。若是不趁現在擴軍買軍械,難道等著被剿滅?」

  林川笑了笑:「當年劉邦與項羽爭天下,項羽勇猛善戰,卻只懂燒殺擄掠,最後眾叛親離;劉邦雖屢敗屢戰,卻能讓蕭何守關中、撫百姓,源源不斷地提供糧草兵源,這就是』立』的重要性。亭山軍現在占著數州之地,完全可以劃出一部分區域,讓流民歸田,派可靠的人去管民政,就算只收三成糧,也比搶來的糧更穩當。」

  吳山皺著眉頭:「將軍的話有道理,可……程統領是行伍出身,眼裡只有打仗,對民政一竅不通,軍中將領也都是些粗人,讓他們管民政,難免一塌糊塗……此症何解?」

  「打仗與治理地方,本就是兩回事,自然是要找到對的人,做對的事。」

  林川端起酒杯,「其實林某也不過借了酒力,紙上談兵,見笑了。」

  吳山察言觀色,知道林川不想多說,便端起酒杯:「將軍之言,勝讀十年兵書!吳某敬您一杯,若是將來亭山軍真能立住腳跟,定不忘將軍今日賜教!」

  他祖上本是江南赫赫有名的鹽商望族。

  而亭山軍首領程阿三,不過是吳越軍里混出來的粗鄙兵痞。

  沒人說得清這身份見識天差地別的兩人,究竟是如何結識,又如何湊到一起共謀起事的。

  如今亭山軍規模日漸壯大,當初草創時埋下的隱患與問題也漸漸暴露。

  軍紀鬆散、治理無方、上下離心,樁樁件件都讓吳山憂心忡忡。

  可他終究只是個副手,程阿三剛愎自用,底下將領各懷心思,他縱有滿腔憂慮,也只能徒嘆一己之力難以回天。

  今日聽林川點破義軍困局的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他心坎里。

  只覺得滿心鬱結終於覓得共鳴,忍不住心有戚戚。

  ……

  動亂的年月,人如飄萍。

  也總有人在洪流中為自己尋一條前路。

  蘇妲姬與柳元元在鐵林谷住了半載,也終於在盛夏過後,接到了準備啟程南下的消息。

  「這麼快?怎麼就這麼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