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殺無赦

  青州南部,官道旁。

  鉛灰的天色,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土塬上。

  自西梁軍北上,不過兩三日,平陶一帶的官道便已淪為人間煉獄。

  西梁軍一邊分兵攻打縣城,一邊化整為零,專挑村鎮下手。

  所過之處,糧囤被鑿開,穀倉被焚燒,連農戶藏在炕洞裡的雜糧都被翻找一空。

  官道兩側的田埂上,散落著被馬蹄踏爛的麥垛,偶爾能看見倒在路邊的流民屍體,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在烈日下已經露出森森白骨。

  他們本是往青州逃難的,卻沒能躲過西梁軍的游騎。

  官府早已沒了蹤影,原本駐守鄉野的里正、保長要麼被砍殺,要麼跟著流民跑了。

  只有少數村鎮還在勉強抵抗,卻都被西梁軍以屠殺的方式血洗。

  三日前,東縣的李家堡村民用鋤頭、糞叉攔住搶糧的西梁兵,結果全堡三百餘口,除了幾個被擄走的年輕婦人,其餘盡數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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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今日,殘存的村鎮早已沒了反抗的勇氣。

  西梁軍的游騎只要往村口一站,村民們便只能乖乖把藏糧交出來,稍有遲疑,便是一頓鞭打。張家莊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靠著官道的小莊子,有五十多戶人家,多以種糧為生,今年夏糧收成不錯,本以為能攢點銀子,沒曾想西梁軍說來就來。天剛亮,兩百多個西梁兵就進了莊子,領頭的百戶腰間掛著兩顆人頭,據說是隔壁王家莊的里正和反抗的漢子。

  張家莊的曬穀場上,此刻一片狼藉。

  五個牛車載滿了糧袋,袋口的穀子漏出來,在地上鋪成厚厚的一層。

  幾個村民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其中一個老漢的頭上還在流血,是方才被一名旗官用馬鞭抽破了的。莊裡的婦孺都被趕到了曬穀場邊,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則麻木地看著西梁兵搶糧,眼裡沒了半點光亮。

  「媽的,憑什麼讓咱們來幹這種體力活?」

  莊口的老槐樹旁,十幾個負責警戒的西梁兵發著牢騷。

  「你知足吧,要是那幫羯兵老爺來的話,咱們就真的啥用也沒了。」

  「我就不明白了,那幫羯兵是有三頭六臂?怎麼個個都怕……」

  「你是沒見著他們殺人吧?」

  「咱們不也一樣殺人嗎?你看地上躺的那幾個屍體……」

  「那能一樣嗎?羯兵比韃子還能打,你敢打韃子嗎?」

  「操,我就不信他們比韃子還厲害……」

  負責這片區域的百戶名叫孟里,是從澤州之戰中逃回去的,也見識過青州衛騎兵的厲害。此刻見那些警戒的傢伙湊在一起乘涼,頓時來了脾氣,一頓馬鞭就抽了過去。

  「讓你們瞎逼叨叨,都給老子精神點兒!」

  自打進了青州,他們還沒遇到過像樣的抵抗,這些百姓就像待宰的羔羊,根本不敢反抗。

  雖然很爽,但心裡總是有些不安。

  馬鞭抽下去,再度舉起來。

  孟里的手停住了。

  視線中,莊外的官道盡頭,揚起一陣塵土。

  「那是什麼?」他愣了愣神。

  西梁兵們紛紛回過頭去。

  「我上去瞧瞧……」

  有人爬上了樹,抬手搭起涼棚。

  下一瞬,整個臉色就變了:「百戶,是騎兵!」

  「騎兵?」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快快快!」孟里大喊一聲,「別搬糧了,結陣,結陣——!!」

  兩百多人慌慌張張地聚攏起來。

  沒等他們擺出迎戰的陣型,牛百已經帶著五十名騎兵沖了過來。

  牛百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兵了。

  可能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從去年邊軍大比之後,命運便接連不斷地發生變化。

  先是跟著還是總旗的林大人在大比上賺了幾十兩銀子,把老家的土房子翻了新,又讓家人置了二十畝地,還雇了四個長工。現在村里誰都說牛家祖上積德,從貧民變成了小地主。

  如今從西隴衛到青州衛驍騎營,他已經從小旗官升到總旗官。

  林大人說了,過段時日,把他調去新營當百戶。

  一同要被調過去的還有十好幾個同儕,都是在鐵林谷軍院參訓時成績拿過優秀的。

  聽說林大人略施手段,就把原來青州衛里的十幾個百戶給換了個遍,還因為百戶去酒樓吃飯不給錢,在軍中嚴厲處罰,眾人聽了都暗自咋舌。這平日裡在課堂上,林大人可是正兒八經的老師模樣,誰曾想會有這般殺伐果斷的雷霆手段。

  不少弟兄都說,林大人身上有將軍的影子。

  若是將軍還在,那該多好……

  「殺——!」

  騎兵們催馬揚鞭,朝著西梁軍猛衝過去。

  西梁兵們的陣型瞬間亂了,有人轉身就跑,被孟里一刀砍翻:「誰敢逃,老子先宰了他!」

  可混亂已經無法遏制。

  騎兵衝到近前,牛百一馬當先,戰刀劈下,一名西梁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砍倒在地。牛百催馬又沖向第二個西梁兵。身後的騎兵們也各展身手,長槍戰刀刺出,一個個西梁兵倒在馬下,慘叫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混在一起。

  戰馬奔襲,刀槍交錯,莊內的兩百多名西梁兵瞬間四散奔逃。孟里還在呼喝著試圖聚集手下,牛百手中戰刀跟隨著戰馬的沖勢,將他衝撞到一旁,接著一刀劈落下來。

  有人見勢不妙,轉身想跑。牛百催馬追上,一把揪住他的後領,重重摔在地上。那人掙扎著要爬起來,後面的馬蹄已經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一名戰兵冷笑一聲,手起刀落。

  剩下的西梁兵徹底崩潰了,紛紛朝著莊子深處逃竄。騎兵們在後面緊追不捨,長槍刺出,將逃跑的西梁兵挑落馬下。有個西梁兵想從後窗鑽進房內,剛爬上窗台,就被一名騎兵從背後一槍刺穿,屍體掛在窗台上,鮮血順著牆壁流下來,染紅了窗下的野草。

  一名西梁兵拋下兵器,跪地求饒,被衝過去的牛百一刀砍翻。

  「大人有令——!」

  他怒吼著,朝前面奔逃的身影追了過去。

  「犯青州者!殺無赦——!!」

  四面八方響起狂熱的呼喊。

  「犯青州者——」

  「殺無赦!!!!!」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中,

  一大隊西梁軍出現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