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知縣守城

  鐵林谷西南八十里,津源縣城。

  知縣沈硯站在城頭上,看著遠處蔓延而來的軍陣,心頭陣陣發緊。

  津源縣不是什麼兵家要地,更算不上大城。全城周長不過十里,城牆最高處才兩丈,城垛上的磚石大多殘缺不堪,城裡人口滿打滿算也才三萬餘戶,有不少還是近兩年才陸續返家的農戶;田畝統共不過十二萬畝,半數以上是他上任後才從荒地里開墾出來的。

  往年每到汛期,穿城而過的西河就會漫上岸,淹了沿岸的良田,糧價跟著飛漲,百姓們拖家帶口往南逃,最多時一城只剩半數人口。

  他還記得三年前剛到津源時,城門旁的荒草長到半人高。

  街面上的鋪子十家有八家關著門,偶爾遇見的百姓,臉上也滿是菜色,見了他這新來的知縣,眼神里沒半分期待,只當他是個來個混日子的官。

  那時候他夜裡睡不著,拿著前任留下的帳本翻,看著「田荒四十里,民逃五千戶」的記錄,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後來他跑遍了全縣的河道,花了一年才摸清了情況,算出了築堤和挖水渠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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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帳是算清楚了,沒銀子啊。

  直到聽說清平縣伯的消息……

  他揣著兩個冷饅頭,走了八十里路去鐵林谷,沒想到縣伯這麼痛快就答應借銀子。

  這兩年,逃出去的百姓很多,陸陸續續回來的也不少。

  先是住在城邊的張老漢,帶著兒子回來種起了當年被淹的三畝地;接著是在南方做勞工的李屠戶,攢了點銀子,回來還打算開肉鋪。

  到今年開春,城裡的鋪子一半開了張,連西河邊上都新蓋了幾十間土房。

  他原想著,用這些銀子僱人幹活,百姓也能有個收入。

  可沒想到,西梁軍來了。

  城牆上,站滿了鄉勇和衙役。

  大部分人手中拿著棗木棍削的木矛,矛尖連鐵皮都沒包。少數人握著生鏽了的長刀。所有人的臉色都煞白煞白的,好幾個人都在抖,可沒人笑話他們。

  誰看了城外的情形能不抖啊?

  沈硯清楚,這些人根本算不上正兒八經的兵。

  鄉勇是開春時為了防野豬湊起來的,平時也就跟著獵戶學過兩招扎刺。

  衙役們更別提,除了催糧、調解鄰里糾紛,連像樣的操練都沒有。

  對付一般的山匪毛賊,靠著人多或許還能湊合用。

  可面對裝備齊整的西梁軍,這兩百三十人,簡直就是送命。

  「老爺,您快下去避避吧!」

  身後的衙役班頭王順湊過來,手裡舉著個用門板改的破盾牌。

  他往前湊了兩步,把沈硯擋在身後,「您是一縣之主,站在垛口這兒太扎眼!萬一被流矢掃到,咱們津源縣就真沒主心骨了!您下去躲躲,這兒有我們盯著!」

  沈硯沒有動,他回頭掃了眼城牆上的人。

  左邊幾個年紀大的鄉勇,正偷偷往垛口下面縮,有個老頭手按在胸口,大口喘著氣。右邊的衙役們圍成一小團,眼神里全是恐慌。

  他深吸一口氣:「我下去了,你們怎麼辦?」

  王順愣了愣,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知道,知縣老爺在,大家心裡還揣著點指望。

  要是知縣老爺真的躲下去了,這城牆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可您站在這兒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

  沈硯打斷他,伸手從旁邊抄起一根木矛,掂了掂重量。

  矛杆輕飄飄的,根本扎不透甲。

  他舉著矛喊道:「我是津源縣的知縣,守土護民是我的本分。你們要是怕了,現在就從城牆後面下去,我絕不怪你們。」

  這話一出口,城牆上靜了下來。

  「大人!下面……下面來了個人!」西側垛口的鄉勇指著城外喊道。

  沈硯回過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二里外的西梁軍陣前,一名披甲將官正縱馬而來,身後跟著兩個舉著盾牌的親兵。

  不過片刻功夫,那馬就停在了城外,離城牆不過四五十步遠。

  「城上誰是主事的?」將官勒住馬韁,喊道。

  沈硯扶著垛口,朗聲道:「本官沈硯,津源縣知縣。閣下又是西梁軍中何人?」

  「你管我是誰!」那將官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指向城頭,「你既是知縣,就該懂審時度勢。乖乖開城門投降,把糧倉里的夏糧全交出來,再讓城裡的工匠跟我們走,我便饒這滿城百姓不死。否則,等我大軍破城,雞犬不留!」

  「好一個雞犬不留!」

  沈硯冷笑一聲,「西梁軍原是漢人子弟,如今竟干起這圍城劫糧的勾當?西梁王意圖叛國謀反,你們便跟著助紂為虐,不怕落個千古罵名嗎?」

  「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

  將官臉色一沉,拍著馬鞍怒喝道,「誰跟你說西梁王要反?分明是你們那鎮北王私通外敵,意圖不軌!我們這是替天行道,清剿叛黨餘孽!」

  「替天行道?」沈硯指著遠處密密麻麻的西梁軍,「大軍壓境,圍我孤城,要搶的是百姓活命的夏糧,要逼的是安分守己的良民,這也配叫替天行道?」

  將官被噎得語塞,臉色鐵青道:「廢話少說!給你最後一炷香時間,降還是不降?」

  「不降!」沈硯斬釘截鐵,「我津源縣數萬百姓,全靠這夏糧過冬活命!把糧給你們,就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想要糧,除非踏過我沈硯的屍首!」

  那將官盯著沈硯看了片刻,咧嘴笑了起來:「好個有骨氣的知縣!那我便等著你。待會兒破了城,給你留個全屍!」

  說罷,他一夾馬腹,調轉馬頭,帶著親兵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軍陣。

  「王順,傳令下去!」

  沈硯扭頭對衙役班頭王順吩咐道,「打開縣衙糧倉,給每戶百姓分兩斗糧,青壯男子都來城牆上集合,凡是能拿得動刀槍的,都算上!城若破了,誰都活不成!」

  「是,老爺!」

  王順也是個血性漢子,聽了方才那將官一番話,早就氣憤不已。

  「另外,把人分成十組,鄉勇和衙役穿插著站,老的帶年輕的。再讓人把城根下的石頭、滾木都搬上來,今日,除非本官死了,否則絕不讓他們把糧搶走!」

  「是!」王順點點頭,當即招呼人去安排。

  一時間,城中銅鑼聲「哐哐」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