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殺心起

  「就是!」

  另一個武將出身的參軍跟著開口,「屬下往日就聽西隴衛的兵將說』咱們能有今日,全靠陳將軍』,提都沒提王爺您的恩典!如今西隴衛各級將官,眼裡只有陳將軍,連王府派去的傳令兵,都得看他們的臉色……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堂內頓時起了波瀾。

  又有個幕僚補充道:「西隴衛雖說是鎮北軍的一張王牌,可北境局勢複雜,如今這平穩的局面,也並非他一衛的功勞。其他十五衛,哪個又不是驍勇善戰?就算上次在西梁城外損失上萬,可那也是中了韃子騎兵的埋伏……以屬下之見,西隴衛也不過是因為占了有馬的便宜,北境多草原荒野,騎兵來去快,功績才顯得如此斐然罷了。」

  「說得對!」那武將參軍立刻附和,「若鎮北軍十六衛皆有西隴衛這般充足的戰馬,再配上王爺您的英明調度,那北疆鐵騎的名聲,也斷不會只落到西隴衛一家頭上!陳將軍如今這般行事,分明是把西隴衛當成了自己的私兵,把王爺您的恩典,全算在了他自己頭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是對陳將軍的不滿。

  語氣里,全是對西隴衛「只認將、不認王」的擔憂。

  半晌,鎮北王抬手擺了擺,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遠山有勇有謀,本王向來是知道的。」

  他目光掃過堂內眾人,「當年遠山率五千鐵騎死守斷龍峽,用火攻阻斷韃子大軍,才打開了如今的北境局面,這份頭功,本王沒忘,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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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堂內安靜下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揣測不出王爺究竟什麼意思。

  沒等眾人琢磨透,旁邊的幕僚輕聲道:「王爺,不是屬下多嘴,您對陳將軍,也實在是太寬厚了些。賞銀私散,是違了軍規;將士只認將不認王,是亂了軍制。您今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日陳將軍若有二心,西隴衛那五千騎兵,可就成了北境最大的隱患啊!」

  「隱患……」

  鎮北王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底浮起寒霜。

  這些話,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心上。

  而最扎心的,還是陳遠山的身份。

  如果陳遠山不是那人的兒子……

  該多好……

  ……

  王府內院。

  穿過西暖閣旁的抄手遊廊,青石板路漸漸變得斑駁。

  一扇朱漆大門緊緊閉著。

  鎮北王站在門前,沉默了許久,才抬手扣了扣門環。

  「叩叩叩!」

  裡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青布衣裙的婦人探出頭來,見門前站著的是鎮北王,表情一慌:「王、王爺?」

  「老夫人身體可好?」

  鎮北王沒回答她的話,徑直往裡走。

  婦人哪裡敢攔,眼角飛快掃了眼門外。

  空蕩蕩的遊廊里連個侍衛的影子都沒有,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伸手將大門關上,腳步匆匆地跟在鎮北王身後。

  「王爺,老夫人她……她在院裡紡線呢。」

  鎮北王沒接話,目光已經越過院中的小菜園,落在了那架老舊的紡車旁。

  草棚下,一架漆黑的木紡車正「嗡嗡」轉著。

  紡車旁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手裡攥著棉線。

  指尖因為常年勞作,布滿了裂口和老繭。

  聽到腳步聲,老婦人緩緩抬起頭。

  溝壑縱橫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冰冷覆蓋。

  她抬手對著菜園裡忙活的幾個婦人擺了擺。

  眾人趕緊放下手裡的菜籃子,低著頭匆匆回屋。

  眨眼間,院裡就只剩下鎮北王和老婦人。

  「王爺可真是稀客。」

  老婦人沒起身,甚至沒停下手裡的紡車,「這內院冷清,怕是招待不好王爺。」

  鎮北王隨便找了個木凳坐下,看著她,長長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了,你就從來沒給過我一次好臉色。如今咱們都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怎麼,到死也不肯原諒本王?」

  「原諒?」老婦人停下紡車,緩緩抬頭看他,「王爺說得輕巧。我陳家如今這般境遇,夫君戰死沙場,名聲被人竊取,兒孫被人提防,一家女眷被囚在這四方院裡,連親生兒子都多年未見,難道不是全拜王爺所賜?」

  「曉梅!」鎮北王低聲叫道,「陳大哥的死,就算是我的錯,可現在遠山還活著!你們陳家老少,也是我把你們救出來的!若不是我,陳家早就滿門抄斬了!」

  「趙承業!你休要在這裡顛倒黑白!」

  老婦人猛地拍了下紡車,「當初若不是你在皇上面前竊取我夫君的戰功;若不是你假傳軍情,讓他陷入重重包圍;若不是你故意延遲援軍,眼睜睜看著他戰死——他何以會落得那般下場?!」

  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兩行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

  「我念遠山心地純良,怕他經不起打擊,沒敢告訴他實情。可你呢?你怕他知道真相,怕他記恨你,怕他有朝一日手握兵權找你報仇,就把我陳家女眷全囚禁在這內院,把我們與遠山分隔天涯!這些年,就連我母子相見你都不肯!你這樣的人,又如何有臉跟我說救了陳家?」

  「曉梅!」鎮北王的臉色沉了下來,「本王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事已至此,再提當年的事還有什麼用?遠山現在是西隴衛指揮使,手握重兵,本王待他不薄。賞銀、封地,只要他開口,本王都願意給他!你非要把當年的恩怨告訴他,讓他恨我,讓他叛了鎮北軍,讓陳家再落個謀逆的罪名才甘心嗎?」

  「甘心?」老婦人冷笑一聲,「我陳家世代忠良,何曾有過謀逆的念頭。倒是你,趙承業,你靠著竊取戰功上位,靠著構陷忠良穩固權勢,如今又怕遠山功高震主,處處提防,甚至想對他下殺手……你以為我老糊塗了?你對他好?不過是他驍勇善戰,能為你立戰功罷了!若他沒了利用價值,你還會留他?」

  鎮北王的臉色驟變,冷冷道:「我、我何曾想過對他下殺手?」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老婦人站起身,雖然身形佝僂,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骨氣。

  「你以為把我們關在這裡,就平安無事了?趙承業,你當初問我你哪裡不如我夫君,我告訴你,我早看透了你的心!可惜我與夫君提醒多次,讓他離你遠點,可他不聽……」

  鎮北王盯著老婦人,眼神里的冷意越來越重。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曉梅,本王再勸你一次,遠山是你的兒子,也是鎮北軍的將領,你若繼續恨本王,不僅會害了遠山,還會害了陳家滿門。你應該清楚,本王能讓陳家活下去,也能讓陳家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