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鹽硝

  其實不用圖巴魯介紹。

  巴罕一眼就看到了林川。

  被戰兵們簇擁在中間,一看便知是領頭的。

  巴罕在離林川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捧著一塊白色哈達,緩緩彎腰,將哈達舉過頭頂,用生硬的漢話說道:「遠方的貴客,巴罕代表整個駝城,敬迎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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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羌人最鄭重的禮節,叫「觸額禮」,只有對救命恩人或敬畏之人才會用。

  林川連忙雙手接過哈達,也學著羌人的樣子將哈達舉到胸前,微微躬身:「巴罕首領客氣了,咱們是兄弟,無需太多客套。」

  巴罕直起身,臉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手。立刻有許多婦人圍了上來。前面的婦人端了兩隻牛角杯,杯里盛滿了渾濁的奶酒。

  那是用青稞和駝奶釀的,帶著股酸烈的味道。

  巴罕接過一杯遞給林川,自己舉著另一杯,將杯口往額頭上碰了碰,高聲道:「喝了這杯酒,便是一家人!」

  林川接過酒杯,學著他的樣子碰了碰額頭,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眾戰兵也紛紛接過婦人們熱情遞過去的陶碗,喝光了奶酒。

  周圍羌人一陣歡呼。

  戰兵們開始往下卸行李。

  整包的箭簇和戰刀,讓羌人的漢子們都紅了眼眶。

  巴罕又驚又喜:「林大人,這、這……」

  他攥緊了拳頭,顫聲道,「沙漠裡的胡楊不會忘記第一場春雨,飢餓的獵鷹總記著拋肉的手!您帶來的不是鐵器,是咱們駝城的命啊!」

  隨後,他用羌語高喊了幾聲。

  羌人們頓時歡呼了起來。

  巴罕引著林川往駝城深處走。

  看著眼前的景象,林川感慨道:「巴罕首領,你們一直在這裡生活?」

  巴罕笑道:「不是。羌人不像漢人定居,這駝城便是移動的家。榆川的水草好,每年秋冬都會有三五個部落往這兒聚,明年開春再往西走。」

  他指向西北方,遠山的輪廓若隱若現:「翻過那道山樑,就是毛烏素沙地,住著靠駱駝討生活的黑帳篷部落,他們識得所有沙里的泉眼;往南過了無定河,山腳下有幾個部落養氂牛;再往西走,紅鹼淖邊上的鹽澤周圍,也住著咱們的人,他們在鹼灘邊上開了些地,能種青稞和糜子。」

  「這麼說,你們都住到黃河沿岸了?」林川問道。

  「只是一部分部落。」巴罕笑起來,「我祖父年輕時跟著商隊還去過吐蕃之地,說藏布江邊也有咱們羌人,穿著藏袍,說的話和我們是一個腔調。他們跟吐蕃人換茶葉,與回紇人換鐵器,走到哪,帳房就扎到哪。」他頓了頓,「只是近些年韃子鬧得凶,東邊的部落往南退,西邊的往山里躲,能聚在這榆川的,都是不怕死的。」

  「可這裡都是戈壁和沙地……」林川困惑道,「你們這麼多族人,靠什麼過活?」

  巴罕聞言朗聲大笑:「只要想活,總有法子……」

  正說著,幾個穿粗布褐衣的婦女背著藤筐走過。

  巴罕叫住她們:「大人請看……這是沙棗和鎖陽。沙棗曬成干能當乾糧,鎖陽是藥材,商隊最愛收。婦人們比漢人更懂戈壁的性子,哪片紅柳叢下有甘草,哪塊岩石後長著麻黃,她們閉著眼都能摸到。」

  不遠處的空地上,十幾個族人正圍著幾張鋪開的獸皮忙碌。

  「他們在鞣製皮子。」巴罕說道,「咱們養的山羊、駱駝,毛能擀氈擋風,肉能填肚子,皮子更是寶貝。用皂角水泡泡,再用木槌捶上三天三夜,鞣出來又軟又韌,往南送到漢人的村子,能換小米、粗布,運氣好還能換把鐵鐮刀、幾支箭頭。去年冬天,單是這些皮子和藥材,就從西邊商隊換來了五十石青稞,夠部落吃好些天。」

  林川點點頭。

  真是每個部族都有各自的活法。

  「還有呢!」巴罕指著河谷兩側的崖壁,「大人有所不知,這乾涸的河床底下藏著寶貝。」

  他喊來兩個挎著彎刀的青年,「給林大人瞧瞧咱們的營生。」

  青年們應聲鑽進崖壁下的洞窟,片刻後抬著一個麻布袋子出來。

  解開系得緊實的麻繩,露出裡面泛著青白色的晶體。

  「這是鹽硝。」巴罕拿起一塊掂了掂,「這裡的鹽鹼地就產這個,漢人商隊瞧不上,說苦得咽不下,可西域來的回紇人認這個,一塊能換十斤青稞。每年天暖了,我們都要派漢子往鹽澤跑,在鹽灘上刮鹽土,用羊皮袋背回來,擱陶鍋里煮上一整天,才能熬出這些塊子。」

  「鹽硝?」林川眼前一亮,伸手接過鹽塊。

  表面結著層霜似的細粉,摸起來又澀又硬。

  他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硝石的刺鼻味,而是帶著股土腥氣。

  他用力刮下一點粉末捻了捻,顆粒粗糲,混著細碎的沙粒。

  這哪裡是鹽硝,分明是裹了太多雜質的粗鹽。

  不過是結晶體裡摻了太多雜質,嘗起來又苦又澀罷了。

  他抬眼看向巴罕:「你們是怎麼熬出這些的?」

  巴罕指了指帳外的陶灶。

  那灶台上還架著口黢黑的粗陶罐,邊緣結著圈黃白色的硬殼。

  「就用那個熬。」他解釋道,「把鹽土倒在陶罐里加水泡著,擱在火上煮。煮到水冒泡,底下會沉一層黑泥,就把上面的水舀到另一個罐里,再接著煮。煮到水快幹了,罐底就結出這硬疙瘩,敲下來就是鹽硝。」


  林川聽完,心裡已算出了七八分。

  刮來的鹽土裡混著泥沙,煮的時候雜質沉底。

  可那些讓鹽發苦的成分沒濾掉,自然結不出好鹽。

  「這種鹽硝的產量高嗎?」林川問道。

  「高,高得很。」巴罕點點頭,「鹽澤那片白花花的灘涂,漫開好幾里地。帶著木鏟去刮,一人一天就能攢兩袋鹽土;十袋土熬出的鹽硝,能裝滿一整張羊皮囊。只是……」他頓了頓,目光里滿是不解,「這東西又苦又澀,除了換點救命的糧食,再無用處。大人……怎的對這個上心了?」

  林川沒立刻答話,只是將鹽塊放回麻布袋裡,又琢磨了片刻,笑道:「若是……我能讓這苦味消失呢?」

  話音未落,巴罕猛地抬起頭。

  「大人……您說什麼?」

  林川微微一笑,拿起一塊鹽硝,迎著光仔細看著。

  「我說,我有法子能讓這又苦又澀的鹽硝,變得像漢人用的細鹽一樣。」

  「這……這怎麼可能?」

  巴罕連連搖頭,「祖輩傳下來的法子,熬出來的鹽都是這味道,漢人的商隊也說過,這種鹽沒人要……」

  「尋常法子自然不行。」

  林川將鹽塊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這鹽硝里的苦味,不過是混進了些讓它發苦的東西。只要找到法子把這些東西去掉,苦味自然就消失了。」

  巴罕怔怔地看著林川,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嘗夠了這苦鹽的滋味,也見慣了族人們因為缺鹽而面黃肌瘦的模樣。

  若是真能去掉這苦味,那對整個駝城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林川點頭:「當然是真的。不過,這事兒有些麻煩,我得琢磨琢磨怎麼做才好。」

  巴罕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人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只要能讓這鹽硝沒有苦味,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羌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林川看著巴罕激動的樣子,點了點頭。

  前有鐵器,後有細鹽。

  這兩樣東西,不僅能讓羌人改善生活,更能讓他在這西北之地,真正成為不可撼動的存在。

  要把鹽硝苦味去掉,說難,其實不難。

  不過是多幾道濾洗、提純,控好火候的功夫,就能把苦澀雜質一點點篩出去。

  可林川沒打算就這麼直接教給他們。

  畢竟青州那邊的鹽鹼地,也在嘗試採鹽。

  粗鹽改良這根繩子,攥在自己手裡才有用。

  好東西,得一點點給,才顯得金貴。

  好交情,得借著這根繩子,才能綁得更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