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母親河

  「大人,人就這麼放了?」

  黑煞離開後,胡大勇有些不爽,「那廝手上沾了多少血,就該把他吊在沙棘叢上餵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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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盯著篝火:「吊起來能讓韃子退走?」

  胡大勇一噎,仍不服氣:「可他是刀匪!放虎歸山……」

  「他不是虎。」林川打斷他,「不過是條野狗罷了。」

  他望向黑煞消失的方向,「這種人……太多了,殺是殺不完的……」

  胡大勇皺著眉,沒有吭聲。

  「殺人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

  林川繼續說道,「這麼個年頭,誰手上沒沾點血?留他一命,是看他骨子裡對韃子還有恨,以後興許還能用上。」

  胡大勇撇撇嘴:「但願大人沒看走眼。」

  一夜平安。

  第二日,天還沒亮,林川便下令拔營。

  馬隊踏著霜氣出發,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東方泛起魚肚白。

  晨霧如紗幔般在荒原上流動。

  前方忽然透出一道渾濁的水線,在晨光中泛著暗黃的光澤。

  「大人,前面便是黃河了。」

  圖巴魯策馬趕到林川身側,用馬鞭指著那道水線。

  「過了這河汊,再走半日,就到我們駝城了。」

  黃河?

  林川只覺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攥緊。

  他幾乎是本能地雙腿一夾馬腹。

  風雷心領神會,嘶鳴一聲,揚蹄衝破晨霧,朝那道水線奔去。

  濺起的沙礫打在甲冑上,身後的戰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匆忙揚鞭跟上。

  奔至河岸邊,林川猛地勒住韁繩。

  他翻身下馬,雙腳踏在結霜的卵石灘上。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眼前的黃河,與記憶中任何影像都不同。

  深秋水落,河面收窄了大半,露出成片青灰色的卵石。

  水流淺得能看見河底糾纏的水草,黃褐的水波緩緩淌過,像大地裸露的血脈。

  水汽裹挾著泥沙的腥氣撲面而來,帶著凜冽的寒意。

  鑽入鼻腔,竟有些冰冷嗆人。

  林川鼻子一酸,眼眶驟然發熱。

  這就是黃河?

  這就是課本里寫的「九曲黃河萬里沙」,史冊里記的「天塹隔絕南北」,紀錄片裡奔騰咆哮、裹挾著萬噸泥沙奔流入海的母親河?

  記憶里的碎片翻湧而來……

  在軍中唱的「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地理老師指著地圖說「這是中華文明的搖籃」……還有那年拉練經過黃河大橋上,正趕上日落,橘紅色的光灑在河面上,遊船拖著白浪駛過,遠處的堤壩上寫著「黃河安瀾」四個紅色大字……

  可那些都已遠去。

  唯有此刻,冰涼的河水漫過靴底,帶著泥沙的粗糙觸感從指尖傳來,河風卷著水霧撲在臉上,熟悉的氣息鑽進肺腑,讓他激動不已。

  他俯下身,雙手插入水中,捧起一抔黃河水。

  渾濁的水流從指縫漏下,帶著細小的沙粒,在掌心留下濕痕。

  這水,曾灌溉過商周的麥田,映過秦漢的關隘,載過唐宋的商船……

  如今,真真切切地淌過他的指縫。

  「大人,怎麼了?」胡大勇追上來,見林川蹲在河邊,雙手捧著水出神,不由得撓了撓頭,「這黃河水又渾又涼,有啥好看的?」

  林川鬆開手,才發現不知何時已濕了眼眶。

  心頭說不出的滋味……

  是激動,是茫然,更有對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思念。

  現在,他腳下是冰冷的卵石,身後是待他號令的戰兵,身前是橫亘古今的長河。

  「沒什麼。」他轉過身,臉色扯出笑容,「圖首領,咱們怎麼過河?」

  圖巴魯指了指淺灘,笑道:「大人,這時候水淺,直接涉水過去便是。」

  「水很淺嗎?」林川一愣。

  圖巴魯哈哈大笑,縱馬踏入水中。

  馬蹄踩在河底的卵石上,濺起的水花只沒過馬腹。

  他回頭朝林川揮了揮手:「大人儘管放心,這河汊秋冬時節向來如此。」

  林川望著圖巴魯的身影在水中漸行漸遠,又望了眼那道蜿蜒向遠處的水線。

  晨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河面上,將黃褐的水波染成一片碎金。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土地,這就是他與那個世界唯一的牽連。

  「走了。」他翻身上馬。

  風雷再次嘶鳴一聲,載著他踏入了母親的懷抱。

  「大人。」圖巴魯說道,「若是開春過來,這裡可就成了天險。」

  「哦?」

  「春汛一到,上游雪山融水下來,河面能寬出三倍,浪頭比馬還高。」

  圖巴魯指著河道彎曲處,「那時候商隊要過河,得等上半月二十天,湊夠百十來人才敢走。得找熟悉水情的嚮導,用羊皮筏子載貨物,人牽著馬泅水,還得提防漩渦。去年就有個商隊貪快,被浪捲走了,連人帶馬死了大半。」

  說話間,馬隊已陸續登岸。

  胡大勇甩了甩靴底的水,笑道:「那是咱們運氣好,趕在這時候過了河。」

  圖巴魯卻望著河水嘆了口氣:「只是這水一年比一年淺了。早年深秋,河心也能沒過馬腹呢。」

  林川問道:「圖首領,你方才說,春天就沒法騎馬過河了?」

  「對。」圖巴魯點點頭。

  林川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蒼狼部渡河同羌人作戰,目的應該不是侵占領地,應該還是為了食物。

  如此一來,他們也不會在這邊久留。

  隊伍繼續行進,走了兩個時辰,

  越往深處走,風裡的沙礫越細,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

  隊伍前後拉開半里地,人人嘴裡叼著根甘草。

  這是圖巴魯教的羌人的法子,既能潤喉又能提神。

  日頭爬到頭頂時,遠處的天空盤旋著七八隻禿鷲。

  「那邊怕是有屍骸。」

  胡大勇勒住馬,往禿鷲盤旋的方向瞥了眼。

  圖巴魯點點頭:「前些日子跟韃子打了一次,就在那個方向。」

  「他們大部隊一直沒出現?」林川問道。

  圖巴魯搖搖頭:「應該是還沒找到我們的駝城……大夥這幾日也都很警惕,我們首領每日都會派出駝騎,只要能攔住韃子的斥候,就不用擔心他們。」

  又走了半個時辰,遠處沙丘後露出幾個晃動的黑點。

  待走近些,才看清是騎在駱駝上的人影,頭上裹著紅綢,腰間掛著彎刀,正是羌人的裝束。

  圖巴魯眼睛一亮,扯開嗓子用羌語喊了句什麼,那邊立刻有了回應,幾道駱駝影加快速度奔過來。

  為首的羌人老遠就跳下來,一把抱住圖巴魯的胳膊,兩人用本族話又笑又喊。

  圖巴魯轉身沖林川揮手:「巴罕首領已經備好了奶酒,等著迎接大人呢!」

  隊伍跟著駱駝繼續前行。

  腳下的沙地漸漸有了硬土,高低起伏的沙丘間露出一道乾涸的河谷,兩岸的紅柳叢長得比人高。

  轉過最後一道彎,眼前忽然開闊。

  河谷底部竟錯落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帳篷,密密麻麻。

  帳篷間插著五顏六色的經幡,風一吹嘩啦啦響。

  遠處還有圈木柵欄,裡面拴著成群的駱駝。

  「到駝城了,大人!」圖巴魯翻身下馬,聲音里滿是興奮。

  林川把手一揮,眾人也都紛紛下了馬。

  河谷里已經炸開了鍋,男女老少都涌了出來。

  孩子們光著腳丫在沙地上跑,婦女們捧著陶碗,裡面裝著奶酒。

  男人們則跟在首領巴罕的身後,迎了上來。

  巴罕大步過來:「圖巴魯,哪位是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