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打劫

  不多時,矮子坡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處被風沙侵蝕出的窪地,坡頂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石英砂,在殘陽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坡下果然有口老井,井口用石塊砌著,歷經歲月風霜,石塊的稜角早已被磨平。井邊散落著幾個破舊的木桶,桶壁上結著層厚厚的鹽霜,顯然是長年累月被井水浸泡留下的痕跡。坡上長著幾叢低矮的沙棘,正好能擋住橫掠的風沙。

  「就在這兒了,大人。」圖巴魯說道。

  林川點點頭,勒住馬,「胡大勇,帶人檢查水井,看看能不能用。其他人卸鞍餵馬,搭建營地。」

  「喏!」胡大勇應聲,帶著兩個戰兵走向井口。

  親兵拿起水桶,檢查了下繩子,把水桶往井裡一扔。

  「咚」的一聲悶響,是水桶砸在水面上的聲音。

  「有水。」戰兵興奮道。

  水桶提上來,桶里的水清澈見底,還泛著絲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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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水能用!就是底下有點渾,放會兒就好。」

  戰兵們紛紛忙碌起來。

  有人解下戰馬背上的包裹,有人搭帳篷,有人牽著戰馬去井邊飲水,還有人去撿起周圍的枯枝準備生火。圖巴魯帶來的羌人也沒閒著,他們熟練地在背風的坡坳里挖了幾個淺坑,把駱駝牽到坑邊,讓它們臥在裡面擋風。又從駱駝背上取下皮囊,倒出些奶酒和肉乾,準備分給大家。

  林川走到井邊,俯身看了看井水。

  水面映出他的身影,上面還晃著幾縷枯草。

  他直起身,拍了拍井沿的石塊。

  「派兩隊人輪流守夜,一隊守在坡頂,那裡視野開闊;一隊守在水井旁,守著水源。還有,安排幾組暗哨,挖沙坑……」

  他又陸續吩咐了幾句。

  「明白。」胡大勇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

  夜幕降臨。

  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大家圍坐在火邊,拿出干餅和肉乾,就著井水慢慢吃著。

  圖巴魯湊過來,把奶酒和肉乾遞過來:「林大人,嘗嘗這個,用沙棗木熏過的。」

  林川接過肉乾,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帶著淡淡的煙燻味和鹽味。

  「味道不錯。」他笑了笑,「這戈壁上的東西,倒是挺經得住折騰。」

  「那是。」圖巴魯咧嘴笑起來,「在這地方活久了,啥都得經折騰……大人,夜裡冷,要不要來口烈酒?」

  「烈酒?」林川搖搖頭,「夜裡有客人,就別喝酒了。」

  「客人?」圖巴魯愣了愣。

  夜風卷著沙礫掠過矮子坡,篝火的火劇烈晃動了一下。

  遠處,幾隻夜鷺撲稜稜驚飛起來。

  接著有幾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進了沙堆。

  篝火旁的戰兵們不約而同頓住了動作,有人手按刀柄,有人站起身來。

  圖巴魯呆愣片刻,西側的警戒哨突然傳來一聲悶哼,戛然而止。緊接著,沙棘叢里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夾雜著幾句含混的怒喝:

  「什麼人?」

  「當心埋伏!」

  「點子扎手!」

  「啊——!」

  最後一聲慘叫聲響起。

  眾人視線所及,一道黑影猛地從沙棘叢里倒飛出來,砸在離營地幾十步遠的沙地上,濺起一片沙霧。那黑影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借著篝火的餘光,能看見他胸口湧出血來。

  沙棘叢傳來密集的刀刃入肉聲,「噗嗤、噗嗤」,混著幾聲壓抑的痛呼,隨即又歸於沉寂。

  「保護林大人!」

  圖巴魯猛地站起身,二十幾個羌人武士也紛紛抽刀,要圍過來。

  「圖首領,不用勞煩了!」

  胡大勇低喝一聲,阻住了他們的動作。

  圖巴魯一愣,轉頭望去。

  只見原本圍坐在篝火旁的戰兵們早已散開,幾人一組,悄無聲息地擺開了陣型,刀在手,盾在前,弓手們半跪在地,箭矢已搭在了弦上,將他們護在了中央。

  沙棘叢里的動靜徹底平息了。

  片刻後,西側沙丘上站起十幾道身影,正是林川安排在沙坑裡的暗哨。

  他們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手裡的兵器還滴著血,顯然剛解決了摸過來的賊人。

  其中一個暗哨快步奔來,在林川面前單膝跪地:「大人,是刀匪的前哨,一共十七人,全解決了。大部隊在西邊沙丘方向,看火把數量,約莫三百多人。」

  林川點點頭,目光掃向西北方的沙丘。

  那裡的暗影里,果然有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緩緩移動。

  「三百多人,全奔著咱們來了。」

  他轉過頭,沖圖巴魯勾了勾嘴角,「圖首領,看來是有客人不請自來啊。」

  圖巴魯額角滲出細汗,有些發慌:「大人,黑煞跟我認識,我去跟他們談談,說不定……」

  話沒說完,西北方傳來一個沙啞的大嗓門:「圖巴魯!!!你現在能耐了!我十幾個兄弟說沒就沒——」

  圖巴魯愣了愣,大喊一聲:「黑煞!!大家認識一場,你這是要做什麼?!」

  對方笑了兩聲,喊道:「我不要你們的命,我只要馬!!把馬給我,就放你們一條活路——」

  圖巴魯猛地一愣,臉上的慌亂變成了錯愕。

  林川也挑了挑眉,伸手撓了撓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是這樣啊……

  刀匪認得圖巴魯和駱駝,看到他們隊伍里一百多匹鐵蹄馬,以為是羌人買的馬……

  這是眼紅了,專門跑來打劫的啊。

  篝火的火苗跳了跳,映著眾人緊繃的臉。

  胡大勇嘿嘿一樂:「這幫蠢貨,這是來打劫咱們了?」

  「黑煞!」圖巴魯急切道,「誤會一場!這不是我們部落的馬,是,是……」

  他目光望向林川。

  林川點了點頭。

  圖巴魯大喊道:「是鎮北軍的啊——」

  對方沉默半晌,大笑起來:「鎮北軍?你還不如編個韃子——弟兄們,給我上!」

  西北方的沙丘爆發出一陣狂亂的吶喊。

  三百多刀匪舉著彎刀和梭鏢,黑潮般涌過沙丘。

  「搶了馬隊!」

  「一人賞半斤酒!沖啊——」

  這伙刀匪在戈壁上橫行多年,領頭的黑煞憑著一手狠辣刀法拉起隊伍,專挑商隊和小部落下手。他們平日裡打劫毫無章法,遇上弱旅便一擁而上,搶光財物後還要屠盡男丁,將女人和牲畜掠走;若是碰到硬茬,便仗著人多勢眾死纏爛打,靠瘋勁和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占到便宜。

  久而久之,戈壁上的商隊只要見了他們,多半會主動獻上財物,只求保命。

  喊殺聲浪裹著風沙壓過來,刀匪們連陣型都沒有,只顧著往前沖。這種不要命的架勢,若是換了尋常商隊,怕是早已嚇得腿軟。去年就有支往西域送絲綢的商隊,被他們堵在半路,三十多號人全被割了喉嚨,貨物被洗劫一空,駱駝被剝皮煮了肉。

  圖巴魯滿頭是汗,他雖與刀匪打過交道,可現在對方明擺著來搶。

  他們部落去年冬天曾用十袋鹽換過刀匪的平安,那時的刀匪還講規矩,如今看來,是真把他們當成了可以隨意宰割的肥羊。

  可戰兵們紋絲不動。

  林川抽出長刀,扛在肩上,沖胡大勇揚了揚下巴。

  胡大勇會意,猛地吹響了骨哨。

  「放箭!」

  弓手們應聲而動。

  數十支箭簇劃破夜空,像群雨燕扎進刀匪堆里。

  沖在最前的刀匪應聲倒地。

  慘叫聲混著箭矢穿透肉體的「噗嗤」聲,讓狂亂的衝鋒勢頭頓了頓。

  但這停頓只持續了一瞬。

  後面的刀匪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涌。

  戈壁灘與中原腹地不同。

  在這片被風沙吞噬的土地上,心慈手軟的人根本活不過一個冬天。

  哪怕是起初抱著幾分僥倖的過路人,只要被卷進這片土地的紛爭,用不了多久也會被磨出獠牙。要麼變成揮刀搶劫的匪,要麼成為被搶的屍體,沒有第三條路可走。黑煞的刀匪里什麼人都有。有被部落驅逐的牧民,有走投無路的逃兵,甚至還有犯了命案的中原亡命徒。

  能在西北戈壁站穩腳跟,靠的從來不是什麼規矩道義,而是狠辣。

  只不過今天,他們遇上了更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