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喪家之犬

  「殿下,該出發了。」

  親衛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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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都沁直起腰,後背的傷口被扯得劇痛,眼前瞬間發黑。

  根本辨不清方向。

  這狗日的大山,翻過一座還有一座,他們習慣了騎馬,哪裡走過這種上上下下的山路,身上的甲冑都變成了累贅。有人已經把甲脫了,用牛皮繩綁在了身後。

  隊伍始終沉默著,沒人說話,或者說,沒人敢說話。

  誰都不敢問一句到底發生了什麼。

  百戰百勝的蒼狼衛,從未有過如此潰敗,從未有過。

  隊伍里的人越來越少。

  有兩個傷兵走不動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其中一個說要歇口氣,另一個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塊干硬的肉乾,遞了過去。阿都沁沒回頭,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山裡的狼嚎越來越近,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在黑暗中窺視著他們。

  留在這裡,和死沒兩樣。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片斷崖下發現了個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著,若不是有人不小心被絆倒,根本發現不了。

  剛想鑽進去避宿,就聽見裡面傳來窸窣聲。

  「有東西!」有人舉刀喝問。

  洞裡鑽出個背著柴簍的漢人獵戶,手裡還攥著把柴刀,刀身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大概是剛獵到了什麼獵物。他看見他們,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腿一軟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頭,嘴裡「饒命」喊個不停。

  阿都沁沒說話。

  他太累了,累得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身後的兵卒已經撲了上去,悶響和慘叫聲很快被捂住。

  等他們拖出屍體時,阿都沁才發現獵戶的柴簍里有隻野兔,血淋淋的,還帶著體溫。

  「烤了吧。」

  阿都沁別過頭,望著洞外的暮色。

  沒多久,他聽見烤肉的滋滋聲。

  直到親衛把一塊烤得焦黑的兔腿遞到他面前,他才接過來,咬了一口。

  肉很柴,帶著點土腥味,讓他想起巴圖烤的羊肉。

  去年在草原上,他們打了勝仗。

  巴圖架起篝火,把羊肉切成大塊,烤得外焦里嫩,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那時的風是暖的,酒是烈的,弟兄們的笑聲能傳到天邊。

  「往哪走?」有人嚼著肉問,聲音含糊不清。

  阿都沁看向洞外黑沉沉的山林。

  夜幕像巨大的黑布,正一點點蓋住山頭。

  他不知道。

  漢人的追兵可能在身後,也可能在前面。

  他們像群瞎了眼的羊,在這片陌生的山裡亂撞。

  不知道下一腳會踩空,還是會踏上堅實的土地。

  「往日出的反方向走。」他說。

  第二天晌午。

  太陽升到了頭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們在山坳里看見了那座山寨。

  那是個不大的山寨,用土夯的牆,大概有一人多高,牆頭上長滿了雜草,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露出了裡面的黃土。木搭的門歪斜著,門口歪歪扭扭掛著面褪色的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悠著。

  寨子裡靜悄悄的。

  「不像有人。」

  斥候趴在牆頭看了半天,回頭打了個手勢。

  眾人貼著牆根摸過去。

  阿都沁自己扶著牆,慢慢往寨門挪,後背的傷口又在疼,每挪一步都覺得五臟六腑在翻攪。

  牆面上凹凸不平,有許多裂縫,裡面塞著些乾草,大概是為了保暖。

  「吱呀」一聲,寨門被推開條縫,發出刺耳的響聲。

  裡面突然竄出條黃狗,毛色雜亂,瘦得皮包骨頭,卻異常兇猛,狂吠著撲過來,露出尖利的牙齒。被最前面的兵卒一刀劈成了兩半,狗血噴濺在地上,染紅了一片黃土。

  狗的叫聲剛起,一間草屋裡就衝出個提著鋤頭的漢子。

  大概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身體瘦弱,踉蹌著衝過來,被親衛一刀劈倒在地。

  草屋裡傳來女人的尖叫,又有幾個漢子衝出來。

  有人在喊,有人跪下,有人慌裡慌張地去找趁手的兵器。

  親衛們也不說話,徑直散開,一刀一個。

  西頭的草屋裡響起一聲慘叫。

  「阿穆爾!」有人衝過去,一腳踹塌了草屋的土牆。

  泥土和茅草嘩啦啦地塌下來,露出了裡面的人。

  裡面藏著個乾癟的老頭,手裡還攥著一把獵弓。叫阿穆爾的親衛捂著臉,腮上中了一箭,眾人亂刀齊上,將老頭砍翻在地。旁邊的柴火堆里滾出個半大孩子,大概十歲左右,穿著件破舊的棉襖,哭喊著撲向老頭,沒跑出兩步就被一刀釘在了地上,哭聲戛然而止。

  人都殺光了。

  親衛們開始挨個房子搜吃的。

  有人從柜子里翻出幾張干餅和一罐子鹹菜,有人升起火堆,將那那頭死去的黃狗剝皮架在火堆上烤。還有個親衛想偷偷割一條人腿,被身旁的人阻住了。

  沒到那個時候。

  「……是西梁王乾的?」

  阿都沁終於不太確定地得出了這個猜測。

  他想了整整兩夜,整個計劃萬無一失,唯獨西梁王知道他們的行蹤。

  唯一不確定的是,他印象里的西梁軍,沒有這麼能打的。

  鐵林谷……林川……

  他腦海中也曾浮現出這個名字來。

  可還是把他給排除了。

  那傢伙是詭計多端不假,可這裡是西梁山,離鐵林谷兩百里。

  難不成這傢伙未卜先知?

  他寧願相信那些雷是天罰,也不願相信未卜先知這件事。

  走西梁山這條路,是他臨時做的決定。

  沒有提前計劃,更沒有跟別人說過。

  可對方就在那裡設好了埋伏,搭好了口袋陣,只等著他們往裡鑽。

  鎮北軍都沒有這麼狠的戰鬥力。

  究竟是誰幹的?!!!!

  ……

  距離他們兩個山頭。

  二狗帶著二十名戰兵,沿路追了過來。

  黑風寨的老獵戶王老漢走在最前頭,時不時蹲下身扒開草叢,查看對方的蹤跡。

  對方人數不少,至少能有三四十人。

  可二狗並不擔心,畢竟對方是潰兵,將軍說過,「狹路相逢勇者勝!」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王老漢停在一處山壁前,指著被藤蔓半掩的洞口:「進去看看。」

  洞裡黑漆漆的,一股混雜著汗臭和焦糊的味道撲面而來。

  二狗舉著火摺子往裡走。

  火光搖曳中,只見地上堆著些燒黑的樹枝,篝火邊散落著幾個啃剩的兔骨。

  「昨夜他們在這裡睡的。」

  王老漢捻起一塊木炭,「你看這草堆,還有人躺過的印子。」

  二狗的目光掃過洞角,那裡扔著塊撕破的麻布,布上沾著些暗褐色的斑點。

  「是韃子的血。」他沉聲道,「對方傷的不少,走不快。」

  出了山洞,追擊的路變得愈發難走。

  山道陡峭,滿地碎石,時不時能看見路邊丟棄的空水囊。

  走了約莫三里地,王老漢停在一棵老松樹下,指著樹根處的一團東西。

  二狗走過去一看,胃裡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