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這是個假貨

  山道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眾人抻脖子望去。

  只見三四個戰兵扛著根粗木棍,木棍中間架著個被捆的結結實實的人影,正一顛一顛地往這邊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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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身子被麻繩勒得像粽子,倒掛在木棍上,像山里獵戶抬著頭野豬似的。

  「大人!大人,抓著個大傢伙!」

  「嚯!這甲冑!」有人低呼一聲。

  火把光掃過去,能看見那鐵甲邊緣鑲著銅釘,胸前還有塊巴掌大的護心鏡。

  雖沾了泥污,可那料子、那做工,絕不是尋常兵卒能穿的。

  幾個老兵湊近了看:「瞧這派頭,至少是個千夫長吧?」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發財了……誰抓的?」

  「我們四個一起抓的!」

  「對!一起抓的……」

  二狗擠在最前面,眯著眼瞅了半天:「嘿!這不是被我射中的那個嗎?」他指著那人,「你們看他後背,有沒有箭傷?」

  眾人趕緊往那處瞧。

  果然,鐵甲後背裂了道縫,周圍的衣料被血浸得發黑,硬邦邦地粘在上面,看著就像實打實挨了一箭。

  「是狗哥射的箭!」

  「那這指定是個頭目了!狗哥厲害啊!」

  議論聲里,林川走了過來。

  扛著木棍的戰兵見了他,齊聲喊了句「大人」,手一松,那被捆的人摔在了地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林川蹲下身,沒看人臉,目光落在對方甲冑上。

  黑沉沉的獸皮鑲著鐵片,歪歪扭扭掛在身上,領口還敞著,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粗布內衣。

  他注意到那人的腰牌,伸手一扯,把牌子拽了下來。

  竟是塊金制的腰牌,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字,不認得。

  「這是……?」

  林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他雖然不認得上面的字,但這質地、這做工,絕非凡品。

  旁邊的老兵湊過來瞅了眼,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金腰牌?」

  「金腰牌!!」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聲。

  「不是千夫長……」

  「比千夫長還大!」

  「那是什麼?」

  「兩千夫長?」

  「……萬夫長啊,哪有兩千夫長……」

  「臥槽,萬夫長?」

  「真抓到萬夫長了……」

  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眼睛都亮了。

  抓個萬夫長,這可是天大的功勞!連幾個傷兵都掙扎著坐起來,想看看這大官長啥樣。

  林川捏著腰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你是阿都沁?」他問地上的人。

  如果這真的是萬夫長的話,那就只有阿都沁了。

  對方死死閉著嘴,不肯說話。

  看著倒有幾分硬氣。

  「在哪抓著的?」林川問道。

  「回大人!就在西邊林子,追出去兩個山頭,這傢伙跑,被我們追了一路才抓到!」

  抓人的戰兵臉上帶著得意,「瞧他這甲冑,就沒敢下死手,怕是個大官!」

  林川「嗯」了一聲:「把他拽起來。」

  眾人七手八腳把腿上的繩子解開,把對方拽了起來。

  林川盯著對方的眼睛。

  對方也在惡狠狠地盯著他。

  「阿都沁……想不到這麼年輕啊?會不會說漢話?」

  「漢狗!!」對方啐了一口。

  林川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不對勁。

  他伸手拽了拽那人的鐵甲領口,發現搭扣竟是系反的。

  一個萬夫長,就算倉皇逃竄,甲冑穿得再急,也不至於如此狼狽。

  他盯著那人身上的鐵甲看了會兒,又掃過對方露在甲冑裡面的衣服,再往下,是雙快磨平了底的皮靴,鞋幫都歪了。

  剛才那點興奮勁兒,像被澆了一瓢冷水。

  「你們覺不覺得,他這身甲……有點松?」

  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安靜了下來。

  眾人一愣。

  仔細一看,可不是嘛!

  鐵甲在肩膀處晃悠著,像是硬生生套上去的,根本不合身。

  「這是個假貨。」林川的目光掃過眾人,「不信看看他後背,肯定沒有箭傷。」

  「解開繩子,把甲冑扒了看看。」二狗吩咐道。

  兩個戰兵趕緊上前,七手八腳解開麻繩,又費力地把鐵甲從那人身上褪下來。

  火把「唰」地照了過去。

  那後背光溜溜的,別說箭傷,連塊淤青都沒有。

  「假的……」有人喃喃出聲。

  「他娘的!是個替身!」不知是誰爆了句粗口。

  俘虜倔強地昂著頭,一聲不吭。

  「大人!我帶人去追!」二狗紅著眼喊道。「不能讓萬夫長跑了。」

  林川點點頭:「兩天若是還追不上,就回來。」

  茫茫大山,要追一個受了傷的人,不能說沒有機會。

  可機會太渺茫了。

  「你們幾個,還有你、你,你們跟我走!」

  二狗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點人手。

  「多帶點乾糧,還有火摺子!」

  ……

  ……

  天快亮了。

  後背的箭傷又在滲血,把貼身的氈衣浸得發黏。

  阿都沁扶著棵老松樹,指節摳進樹皮里,才沒讓自己癱下去。

  他讓人把蜘蛛網混著松樹脂塞進了傷口裡,才勉強止了血。

  身後的三十七個人或坐或站,還有人受了傷,靠在樹上癱坐著,看樣子是起不來了。

  都是收攏起來的殘兵,只有這麼多了。

  這是被漢人偷襲後的第一個晚上。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幫漢狗究竟從哪來的。

  那種不要命的打法,還有傳說中的天罰……

  他想起弟弟在西梁城被攻破後,倉皇逃到他的營帳,第一句話就是「天罰來了」。

  他一度以為是那個傢伙給失敗找的託辭。

  可昨日,天罰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他眼前。

  雖然沒有看清楚,但他知道,是漢狗扔的那些圓疙瘩,帶來的天罰。

  那是漢狗的火器。

  可漢狗什麼時候,有這麼厲害的火器了?

  「殿下,喝點水……」

  一個親衛遞過來水囊。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昨夜在山澗里接的,涼得要命,不如馬奶酒爽口。

  他想起昨夜的事,傷口的疼痛似乎輕了些。

  那時他們剛甩掉第一波追兵,在山澗邊包紮傷口。

  親衛巴圖跪在他面前:「殿下,讓我去吧。」

  巴圖才十九歲,去年立了戰功,被他當眾擢升進了蒼狼衛。

  昨夜他正疼得發懵,以為這孩子在說胡話:「滾蛋,你這麼瘦,怎能穿上我的甲?」

  「能穿。」巴圖沒抬頭,已經開始解自己的皮甲。

  然後,其他親衛扒下他的鐵甲,往巴圖身上套。

  「我往東邊跑,引他們去追。殿下帶著弟兄們往西邊翻山,肯定能出去。」

  阿都沁想罵他蠢,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看見巴圖把他的頭盔往頭上扣,太大了,遮到了眼睛,這孩子只能微微仰著頭,才能露出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殿下,等我歸隊。」

  巴圖最後看了他一眼,抬手抹了把臉,不知道是抹掉了汗水還是淚水,然後就提著他的彎刀,朝著東邊的開闊地沖了出去。

  很快,漢狗的喊殺聲就追著那聲音去了。

  阿都沁望著夜空,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才咬著牙站起來。

  那時他就知道,巴圖回不來了。

  這孩子總說想在中原的土地上立塊碑,讓後人知道草原的巴圖也曾來過,現在看來,這碑恐怕只能立在這片無名的山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