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拉攏士大夫

  「拉攏士大夫?」

  林川琢磨片刻,嘆了口氣,「談何容易……」

  天下的州府官署里,十之八九是科舉出身的文人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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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里的宗族事務,也多由那些讀過書的鄉紳說了算。

  就連尋常百姓嘴裡的道理,多半也是從說書先生、私塾先生那裡聽來的。

  而這些人,說到底都與士大夫階層脫不了干係。

  這群人手無縛雞之力,手裡卻攥著兩樣要命的東西:筆桿子和話語權。

  史書由他們修,鄉賢由他們評,連誰是忠臣、誰是逆賊,往往都由他們一筆定奪。

  鐵林谷即便是為百姓做了再多,若被他們在筆下冠上「亂黨」的名頭,就會面臨千夫所指的局面。

  這世道的規矩,終究是由他們來定的。

  要想在這規矩里成事,要麼乾脆推翻規矩,要麼就得讓定規矩的人認你。

  南宮珏思忖片刻:「大人是覺得……他們眼高於頂?」

  「豈止眼高。」

  林川自嘲地笑了笑,「在他們眼裡,我這雙手掄過錘、握過刀,沾的是銅臭和血腥,哪配跟他們談什麼經義?怕是連鐵林谷的門檻,都入不了他們的眼。」

  「大人過謙了。」

  南宮珏笑道,「『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足以讓太州的舉子們折腰。」


  林川搖搖頭,「詩再好,可鐵林谷里的規矩,放到外頭,哪個不是離經叛道?」

  南宮珏沉默片刻:「屬下倒覺得,這些恰恰是突破口。」

  林川眉頭一皺:「突破口?」

  「士大夫里,也不全是守著舊規矩的老頑固。」

  南宮珏道,「有不少人寒窗苦讀,本就想做些實事,卻被官場的腐氣憋得難受。他們恨貪腐,憐百姓,只是沒處施展。鐵林谷做的這些事,看著離經叛道,實則是在給百姓謀活路。這正是那些有骨氣的讀書人想做而不敢做的。」

  林川看了他半晌,笑了起來:「懷瑾啊懷瑾,能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真是難得。」

  南宮珏臉色一紅,抱拳道:「大人還記得屬下初來鐵林谷時,見您讓女子參與谷內事務,曾引』牝雞無晨』來勸您嗎?」

  「怎麼不記得?」

  林川笑道:「當時你把孔孟之道搬出來,差點沒把胡大勇氣死。」

  「那時屬下確是迂腐。」

  南宮珏坦然道,「可時間久了,才懂了夫子說的』因材施教』,原是不分男女的。」

  他頓了頓,又道:「《商君書》言』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屬下從前總覺得這話是法家詭辯,直到看見鐵林谷軍民同吃一鍋飯,軍愛民,民擁軍,一個小小的山谷竟能如此運轉,若是一縣呢?一州呢?就像學堂新募的老先生,前幾日還在念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見谷里孩童都能讀《算經》,會記田畝帳,轉頭就改了口,說這是『教民以時』的正道。」

  「你說的是不假。」

  林川的語氣里少了幾分牴觸,「可鐵林谷是個小地方,攏共就這麼些人,規矩好改。可外頭的世界大了去了……」

  「屬下以為,當學《孫子》』謀定而後動』之法,先深耕一地,再徐圖一域,《論語》有雲』欲速則不達』,此之謂也。」

  南宮珏指著案上的輿圖:「如今鐵林谷這方寸之地,已是規矩井然、生機漸顯,恰如投石入湖,漣漪自會循勢漫開。咱們的新制,原不必急著求天下盡識,不妨先從青州試起。」

  他指向輿圖上毗鄰的青州地界。

  「青州與我谷往來最密,若能吸引青州的文人舉子來谷中,自然會讓他們親眼瞧見谷里的活法。女子如何分擔事務,軍民共餐如何齊心,連老農都能握著算籌核收成。這些親眼所見的實在好處,比千言萬語都有分量……」

  他繼續說道,「他們回去後,哪怕只在茶肆里隨口一提鐵林谷,也勝過咱們費盡心機去遊說。《周易》言』窮則變,變則通』,青州的文人先通了,其他州府自然會跟著看。到那時,不用咱們求著他們認,他們自己就會尋過來……」

  ……

  不論如何,該做的準備已陸續鋪開。

  正如南宮珏所言,變化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早先種下的種子,有的依舊在蟄伏,有的開始生根發芽了。

  第一批攜著墨香炭南下開封的商隊,帶回了八百餘套訂單,單是齊州的商戶,便一口氣訂下近三百套。

  巨額的銀票流入谷中,很快化作白花花的銀子,撒向了鐵林谷與青州周邊的田疇。

  新推的佃租制度在青州掀起不小的波瀾,甚至有鄉紳大戶聯名向府衙遞狀,哭訴此舉「壞了千年田制」,卻被秦同知幾句話駁了回去:

  「佃戶多打糧,方能如期繳足皇糧;倉廩豐實,方能備荒年、應邊急。朝廷設官牧民,原是要讓千里沃野盡其用,讓萬姓足食安其居。鐵林谷佃租制能讓青州歲入增兩成,能讓逃荒流民少三成,於國於家皆有益,何錯之有?」

  入了深秋。

  忙完秋種的農人終於歇下了手裡的鋤頭。

  與此同時,青州府衙貼出了修渠的告示:

  要在黑水河舊渠基礎上,新鑿一條分渠,直抵鐵林谷。

  告示里說得明白,此番修渠,全用「以工代賑」的法子。凡家中存糧見底的農戶、流離失所的流民、或是無家可歸的孤苦人,只要肯上工,每日兩餐管飽,糙米雜糧管夠,力氣大的還能多領半塊雜糧餅。

  布告剛貼出半日,府衙門前就排起了長隊。

  有扛著鋤頭的莊稼漢,有背著破包袱的流民,甚至還有些面黃肌瘦的孩童,被大人牽著來碰碰運氣。很多人都在慶幸,天寒地凍能有活干,能靠力氣換口飽飯,不用擔心餓死了。

  而此刻,林川正在輿圖前,和眾人商討著。

  「這水渠不能只算灌溉的帳。」

  他抬眼掃過眾人,「你們看,從黑水河主幹引出的分渠,沿岸少說也有七八萬畝良田。春汛時蓄足水,旱季就能開閘漫灌,別說小麥雜糧,便是水稻也能試著種。青州那邊的消息說,以工代賑招來的流民,不少是南方過來的?他們最會種水稻……」

  「南邊來的?」

  有人困惑道,「咱們這北境天寒地凍的,他們放著南邊的好水土不待,往這兒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