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實情,卑職不敢欺瞞王爺。」
林川坐在椅子邊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既狗腿又不卑不亢一些。
這個尺度很難把握。
方才鎮北王問他「隸屬於哪個衛」的時候,他回答的就有驚無險。
若是只說「隸屬於西隴衛」,要麼是缺心眼,要麼是明著認陳將軍當靠山。
而若是直接說「隸屬於王爺」,又像把熱臉往冷屁股上貼,反倒惹人生疑。
而他選擇說出「隸屬鎮北軍西隴衛麾下」,先把「鎮北軍」三個字拎出來,再補一句「王爺親賜的兵馬」,既沒扯謊,又把意思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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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根,西隴衛是枝葉,咱們這些當兵的,說到底……
都是您的人。
鎮北王沉默片刻,笑了笑,翻開桌上的一本薄冊子。
「你投軍的第一天,就帶著柳樹村十一人,斬殺韃子六人,陳遠山直升你總旗,統管一個小戍衛堡……叫什麼來著?」
「是鐵林堡,王爺。」
「嗯……鐵林堡……」鎮北王點點頭,「後來你屢獲戰功,又參加邊軍大比,拿了第二……破格升了游擊百戶……再後來,你在取青州一事中立了大功,本王賞了你游擊將軍……」
鎮北王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林川越聽越心驚。
他不過是一個小卒子而已,怎麼在鎮北王這裡,所有的資料竟如數家珍。
他來不及思考,抱拳道:「卑職謝王爺恩典。」
「恩典?這都是你該得的。」
王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說道,「有人跟本王說,林川這小子是個好苗子,有大本事,得重賞,讓他挑更重的擔子……但也有人說,你太扎眼,年紀輕輕就這麼出風頭,不知道收斂,得敲打著點,免得日後栽大跟頭……林川,你覺得呢?」
「回王爺……」
林川說道,「卑職年輕,做事是毛躁了些,有時候只顧著往前沖,確實沒少讓人看笑話。至於說什麼大本事,卻是談不上。都是王爺和軍中前輩們給機會,弟兄們肯跟著我拼命,才有這點微末功勞。」
王爺沒有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但要說扎眼,不懂收斂,這話卑職也認。」
林川迎上鎮北王的目光,「卑職不怕被敲打,就怕沒人肯指摘。真要是塊料子,就得經得住鐵錘砸。是重賞還是敲打,王爺怎麼安排,卑職都受著,只求能多立戰功,多殺敵人,才不辜負王爺的提拔。」
鎮北王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笑了起來。
「陳遠山在本王跟前提過你好幾次,說你年紀輕輕,卻有勇有謀,是塊難得的料子。今日一見,倒真是沒說錯……」他望椅背上靠了靠,「本王這鎮北軍里,能打的不少,但能把腦子和刀子並用的,不多。你算一個,算是給本王又添了個能用的將才。」
林川躬了躬身,沒接話,知道後面還有正題。
果然,鎮北王話鋒一轉:「眼下有件棘手事,旁人辦不了,本王想著,或許你能試試……」
「卑職願赴湯蹈火,為王爺效犬馬之勞!」林川沒等他說完,已經躬身領命。
鎮北王點點頭:「蒼狼部的萬夫長阿都沁,前陣子在西梁城設伏,坑死鎮北軍上萬弟兄的性命。這口氣,本王咽不下。」他看向林川,「你若能把阿都沁的人頭拎回來,本王就奏請朝廷,在青州給你單設一個衛所,叫青州衛,你做指揮使。」
「青州衛?」林川猛地抬頭。
獨立衛所的指揮使,那就是能和陳將軍平起平坐的位置,手裡握著實實在在的兵權,不必再依附任何將領。
這已是天大的恩寵,遠超他的想像。
鎮北王看著他眼中的震驚,笑了起來:「怎麼,怕了?那阿都沁可是萬夫長,要殺他,怕是比登天還難。」
「卑職不怕!」林川攥緊拳頭,「此等國讎家恨,本就是我輩軍人的分內之事!卑職定不負王爺所託,不斬阿都沁,誓不回還!」
「好!」鎮北王大笑著站起身,來到林川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陳遠山當年也是憑著一股子狠勁,連斬韃子三個千夫長,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你林川要想站得更高,就得跨過這道坎!」
正說著,書房的門「砰」地被推開。
一道粉色身影卷了進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一眼瞥見立在案邊的林川,愣了一下,隨即像沒看見似的,衝到鎮北王跟前:「爺爺!新的墨香炭到了!香得很!」
鎮北王眉頭一皺,故意沉下臉:「越發沒規矩了,沒瞧見有客人?」
少女卻不怕他,伸手去搖他的胳膊:「爺爺最疼玥兒了。」
她眼角餘光掃過林川,見他一身戎裝,瞧著就是個粗莽武夫,嘴角撇了撇,滿是不屑。
鎮北王被她纏得沒法,指了指林川:「你心心念念的這墨香炭,往後要是用完了,就找林川要去。」
「林川?」玥兒正想撇嘴,忽然覺得似乎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名字,她轉頭看向林川,「你叫林川?」見林川點點頭,她忽然恍然大悟,喊道,「可是在寒露詩會,吟』霜葉紅於二月花』的那個林川?」
林川剛要回話,鎮北王倒困惑起來,挑眉問道:「什麼二月花?」
玥兒抿嘴一笑,故意賣關子:「不告訴您。」
轉而又想起什麼,扭頭問林川,「新送來的爐子,是你送來的?」
林川躬身應道:「回郡主,正是卑職。」
「那爐子倒是不錯,奶奶喜歡的很。」玥兒點點頭。
「郡主,卑職改造的爐子,除了取暖,還可以在上頭架個銅鍋,能涮肉吃,邊吃邊暖身子。」
「涮肉?」玥兒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致,伸手就去拉林川的袖子,「快帶我去瞧瞧!正好今日要吃羊肉!」
林川慌忙後退半步,連連擺手:「郡主恕罪,卑職軍務在身……」
「去去就回來!」玥兒不依不饒,又轉頭去纏鎮北王,「爺爺,您就讓他跟我去嘛!」
鎮北王被孫女磨得沒辦法,看向林川笑道:「去吧,左右也耽誤不了多久。」
林川卻「噗通」跪下:「王爺恕罪,內院是女眷居所,卑職實在不敢擅入。」
鎮北王被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樣子逗笑了,抬腳踢了他一下:「本王准你進,誰敢攔著?起來吧。」
林川這才敢起身,垂著手跟在玥兒身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