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時間過去。
天剛蒙蒙亮,車隊就停在了鎮北王府側門外。
「吱呀——」
側門被拉開條縫,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門房探出頭,眯眼瞅了半天,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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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個穿藍布短打的小廝跑出來。
「是林將軍?」
小廝跑到最前頭的馬車旁,抬頭看了看車轅上的標記,又往戰兵堆里掃了圈,「王爺吩咐了,讓將軍裡頭請,就是……按規矩,外兵不能帶甲冑兵器進,得卸在門房這兒,小的們看著,人去東偏院歇著,那邊燒了熱茶。」
林川聽了這話,點點頭,回頭揚了揚下巴:「卸甲,解兵器。」
二十人利索地忙活起來,甲冑很快堆成了小山,戰刀、長槍全碼在門房牆根,由兩個門丁守著。戰兵們空著手,跟著另一個來接應的僕役往東邊去了。
「將軍,這邊走。」小廝在前頭引路,隨口問道,「這車裡拉的,就是那墨香炭?王爺可稀罕了……」
「真的?」林川跟在後頭,往他手裡塞了塊碎銀子。
小廝的手猛地一僵,低頭瞅了瞅掌心的銀子,又飛快看了看四周:「將軍,這多不合適……」
「哎,都是為了王爺做事,怎麼不合適?」
林川低笑一聲,「王爺家眷多,用炭費,上次管家讓帶十個爐子,我多帶了些,不知道夠不夠用?」
小廝趕緊把銀子往袖袋裡一揣,笑道:「夠用!肯定夠用!」
他聲音壓低了些,「不瞞將軍說,府里三奶奶最講究這個,去年用那銀骨炭,說是煙大,嗆得老咳嗽。您這墨香炭要是真沒煙,再配上這小巧爐子,保管三奶奶得夸您細心。」
「三奶奶?」林川低聲問道。
「三奶奶在府里最有分量,跟大奶奶向來不睦,不過王爺的心思,最肯聽她的。就連王爺最疼的那個孫女,也是三奶奶屋裡嫡出的呢。」
林川笑盈盈地又摸出塊銀子:「小哥倒是個精明的,這些內情摸得這麼清楚,比府里的老人都透亮。」
小廝手心裡一沉,這次的銀子比剛才那塊更重些,他趕緊往袖袋裡揣:「將軍謬讚了,小的就是耳朵長些,平時愛多聽兩句。」
「能在王府里把分寸拿捏得這麼好,可不是光靠耳朵長。」
林川慢悠悠道,「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份機靈勁兒,將來錯不了。」
這話正說到福子心坎里,他臉上堆滿了笑,腰彎得更低了些:「將軍這話說的,小的哪擔得起?不過是混口飯吃,多學著點罷了。」
說著主動報上名諱。
「小的叫福子,在門房這邊當差,將軍往後要是有啥要遞的話、要問的事,儘管找我,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說話間穿過栽著石榴樹的小院。
幾個灑掃的僕婦見了他們,都趕緊停下手裡的活,低著頭往廊下退。
林川點點頭:「原來是福子兄弟,往後怕是真要麻煩你。這墨香炭性子烈,燒的時候得注意火候,回頭還得勞你跟管炭火的僕婦們提個醒,燒的時候屋裡透點氣。」
福子拍著胸脯應道:「將軍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跟她們說仔細了,定不會糟踐了這好東西。」
林川「嗯」了一聲,腳步沒停:「還有這些爐子炭塊卸在哪兒合適,也得你費心指點著。」
福子笑道:「早給備好了西跨院的空房,乾淨得很,離三奶奶的院子也近,回頭讓僕婦們搬著方便。」
說話間,他已引著林川轉過一道迴廊。
「前頭就是外書房,王爺在裡頭等著將軍呢。」
「多謝福子兄弟。」林川抱拳道。
這聲「兄弟」,把福子叫得眉開眼笑。
他一把拉住林川的袖子,低聲道:「將軍進去自管放寬心,王爺極少在書房見外人,今兒讓將軍來這裡見面,定是對將軍高看一眼。」
福子躬身離開。
林川走到書房門外,胸口的氣提了提,又緩緩往下壓,這才抬手叩了叩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不急,不緩。
「進。」屋內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又啞又沉。
林川推門而入。
他剛邁過門檻,就覺得一股子涼氣裹著墨味涌過來。
書房裡暗得很,竹簾拉得嚴實,只留了條窄縫透進點光。
一道身影坐在書桌後面,看不清模樣。
林川沒敢抬頭細瞅,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卑職鐵林谷游擊營林川,見過王爺。」
那道人影動了動,打量了他幾眼,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來。
「你便是……林川?」
「正是卑職。」
林川低頭回答,目光盯著自己膝前的一塊地磚。
那上面有兩個淺坑,不知被多少人跪過。
書房裡靜了片刻。
「你這游擊營……隸屬於哪一衛來著?」
聲音慢悠悠的,隨口一問。
林川後背猛地一繃,心裡頭咯噔一下。
這話問的有問題。
游擊營隸屬於西隴衛,這是明擺著的事情。
可王爺這麼問,卻並不是明知故問,而是在試探。
他跪在地上,朗聲道:「回稟王爺。游擊營隸屬鎮北軍西隴衛麾下,是王爺親賜的兵馬!」
話說完,屋裡沒立刻應聲。
只有那道黑沉沉的影子,像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度秒如年。
「哈……哈哈哈哈……」
正當林川心裡嘀咕的時候,身前響起了爽朗的笑聲。
「起來吧!」
「謝王爺。」
林川站起身來,依舊垂著眼。
餘光里,那道影子終於動了,正往案前挪了半步。
「抬起頭來,讓本王瞧瞧。」
林川抬起頭來。
目光迎上一道渾濁銳利的視線。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鎮北王。
他的眼窩陷得很深,眼皮耷拉著,可那眼珠卻透著懾人的光。
林川只覺那目光像是要穿透身軀,直達內心。
他沒敢躲,也沒敢多眨眼,就那麼直直地迎著王爺的審視。
「好個初生的牛犢子。」
鎮北王笑起來,「坐下說話。」
「卑職不敢。」林川趕緊應聲。
「倒是個懂規矩的……」
鎮北王慢慢走到主位,坐了下來,抬手往旁邊的椅子指了指:「讓你坐就坐。」
林川這才挪過去,半邊屁股挨著椅沿,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讀過書?」鎮北王隨口問道。
「回王爺,卑職自小讀書。」
「讀了書,怎沒去考個功名?」
「回王爺,卑職是白身,沒進過學。」
「哦?」鎮北王眉梢挑了挑,「沒功名……怎麼投邊軍了?」
「家裡……吃不上飯……」
「倒是個實在人。」
鎮北王往椅背上靠了靠,「多少人跟本王說,是為了保家衛國才投軍,你倒好,直愣愣說為了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