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酒不醉人

  「什麼?」張雲山腳步一頓,猛地回頭,「莫非你醉春樓,不想做生意了?」

  「哎呀公子,這話從何說起?您可是醉春樓的頭號貴客!!」

  掌柜的忙不迭地跑過去,扶住張雲山的胳膊,「兩位姑娘……今日……」

  「嗯?」張雲山目光冷了下來。

  「兩位姑娘今日午後就出去了,說是……有位貴客要見。」

  「貴客?」

  張雲山一愣,摺扇指著掌柜的鼻子,「太州城裡,還有比爺更尊貴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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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恨旁人拿他和別人比,尤其是那個憑空冒出來的林川。

  昨日詩會上,那首「霜葉紅於二月花」,現在他的心口還在發悶。

  「是……是位外地來的公子。」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不敢直說名字。

  「外地來的?」

  張雲山冷笑一聲,「莫非是昨日在詩會上,寫了句』霜葉紅於二月花』的那位?」

  掌柜的眼皮一跳,知道瞞不住了,只得囁嚅道:「正是……正是林公子。」

  「呵……」張雲山目光漸冷,「她們……去找他做什麼?難不成那姓林的,還能比爺更懂詩,更懂琵琶?」

  「這……這……」掌柜的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龜奴見掌柜的卡了殼,趕緊跪倒在地:「小的……小的聽見柳姑娘說,要帶新釀的』醉流霞』去給林公子賀喜,還說……說林公子的詩,讓蘇姑娘昨夜都沒睡好,非要親手彈支新曲子送他……」

  「夠了!」

  張雲山一腳將龜奴踹翻,平日裡的溫文爾雅全沒了影,眼底泛著戾氣。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窮酸,也配讓醉春樓的頭牌親自登門?」

  他想起昨日詩會上,滿場文人圍著林川吹捧,連謝文斌都讚不絕口。

  而那林川,竟然要在鐵林酒樓宴請眾人……

  心頭火氣「噌」的上來。

  「好得很。」張雲山理了理衣袖,「既然她們都去了鐵林酒樓,那爺也該去湊個熱鬧。」

  他轉身就往外走。

  幾個魁梧的手下緊緊跟在身後。

  掌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龜奴慌忙爬過去扶他,只見掌柜嘴唇哆嗦著:「完了……這下怕是要出亂子了……」

  ……

  鐵林酒樓。

  指尖輕輕撥動琵琶弦,滿廳都安靜了下來。

  蘇妲姬垂著眼帘,瑩白雙手落在弦上。

  「昨日聽聞林公子的詩,小女子徹夜難眠,」

  她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林川身上,「斗膽譜了段新曲,想為公子的詩添幾分弦音。」

  堂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妲姬先抬眼望了望窗外,像是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紅葉。

  滿室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驚艷,有探究,她全都不在意。

  她輕輕垂下眼帘,指尖撥動琵琶弦。

  「錚——」

  弦音驟起。

  如葉尖晨露滴落,如西風掠過枝頭。

  她就這麼靜靜坐在滿堂文人中間,卻似孤身一人,守著一片霜林。

  燭火在她月白的衣衫上流淌,竟真如一幅淡墨山水。

  留白處是她未露的容顏,著墨處,則是弦音里的霜和月。

  琵琶聲剛鋪展開半闕,柳元元已提著裙擺,來到身側。

  她沒急著開口,先聽了片刻弦音,等蘇妲姬指尖在弦上撥了道彎,歌聲才順著弦音淌出來:「遠上寒山石徑斜——」

  清亮的聲音,不似尋常歌女的嬌媚,卻有著軟糯的舒適。

  像剛剝殼的荔枝,甜得恰到好處,一點不膩。

  唱到「白雲生處有人家」時,她眼波流轉,先朝蘇妲姬遞去個淺笑,然後轉向林川,媚眼如絲,竟比將軍醉還要醉人幾分。

  蘇妲姬的琵琶這時就緩了下來。

  琵琶的清響與婉轉的歌聲交織,在這一刻仿佛籠罩了周遭的一切。

  滿桌文人都屏住了呼吸。

  謝文斌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眼前仿佛真的鋪開一幅畫:

  寒山、石徑、白雲深處的人家。

  還有那比春花更烈的霜葉。

  周明遠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唇邊,大氣不敢出,生怕擾了這意境。

  林川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作為一個聽慣了電子樂與流行曲的現代人,這是他頭一回直面如此純粹的古曲。

  沒有複雜的編曲,沒有炫技的高音,只有琵琶的清冽與人聲的婉轉,像溪水在山澗交匯,自然而然就淌進了心裡。

  這一刻,他忘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忘了北境的戰事。

  只覺得這首詩,在這琵琶聲里、這歌聲里,真正活了過來。

  「……霜葉紅於二月花。」

  最後一句唱完,蘇妲姬指尖一收,琵琶聲戛然而止,尾音縈繞在空中。

  滿室靜了片刻。

  「好!」謝文斌猛地拍桌叫好。

  滿桌人才如夢初醒,喝彩聲轟然炸響。

  周明遠讚嘆道:「好!好一個』弦上霜葉』!林將軍的詩,蘇姑娘的琵琶,柳姑娘的清唱,當真是珠聯璧合啊!」

  滿堂喝彩聲浪里,林川舉著酒杯的手忽然一頓。

  他目光掃過席間,在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空空蕩蕩,只餘下一盞清茶,陸沉月不見了。

  「人呢?」他愣了愣。

  方才沉浸在琵琶歌聲中,竟沒留意她何時離了席。

  「林將軍?」

  謝文斌舉著酒杯湊過來,「方才那曲如何?蘇姑娘與柳姑娘為你這詩譜的新調,可羨慕死太州的文人了!」

  林川這才回過神,舉杯與謝文斌一碰:「確是妙極,多謝謝老美言。」

  嘴裡說著,目光又不由自主飄向那扇窗。

  窗外夜色漸濃,不知她是何時走的,又去了哪裡。

  ……

  屋頂上。

  陸沉月抱著膝蓋蜷在瓦片上,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麼哭?」

  她狠狠抹了把臉,「聽支破曲子也能掉豆子,沒出息!」

  可想起方才林川望著那兩個女子的眼神,心裡就氣不打一出來。

  他從來都沒有那麼看過她!!!

  更氣人的,是他那句「兩位妻子已足夠」!

  陸沉月咬著唇,越想越傷心。

  明明芸娘說了,林川是要娶三妻二妾的。

  怎麼到了太州城就變了卦?

  這個姓林的,怎麼連媳婦的話都不聽了?

  風卷著秋涼灌進領口。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再罵兩句,樓下巷子突然傳來窸窣響動。

  「都藏好了!」

  一個粗嘎的嗓音壓得極低,「等那姓林的出來,照著腿肚子給我狠狠揍!打斷他三條腿,看他還怎麼在太州城擺譜!」

  「老大,乾脆一刀解決了,多鬆快?」

  「別廢話!張公子說了,只教訓一番,不可要命,處理起來麻煩。動靜別太大,揍完就跑,聽到沒?」

  「知道了老大。」

  陸沉月頓時豎起耳朵。

  姓林的?

  張公子?

  哪裡冒出來個張公子,找人要打斷林川的腿?

  她猛地直起身。

  心中的傷心,瞬間被戾氣衝散。

  正愁沒地方撒氣,這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