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谷沖在最前頭,一把抓住吊籃的邊緣,嘴唇都在抖。
徐文彥跟在後面,一顆腦袋撞在筐沿上,咚的一聲,疼得直咧嘴,也顧不上揉。
「東家,您、您可算下來了……」
李若谷仰著一張老臉,眼眶通紅,
「嚇死老臣……老夫了!嚇死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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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彥也不管邊上圍了多少工匠,一把攥住天子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捏。
「手在,腳在不……東家,您感覺如何?頭暈不暈?心口悶不悶?」
「徐老師,」趙珩哭笑不得,「我好得很。」
「好什麼好!」
李若谷也不管君臣身份了,反正現在是微服出巡,中氣十足地數落開,「老夫這輩子,就沒見過這等胡鬧的東西!一個絹布縫的球,底下吊個筐,筐里坐著個……坐著個您!要起了風呢?要繩拴不住呢?萬一掉下來呢?老夫在底下仰著脖子,看得魂兒都飛了!」
「李老師,」趙珩翻身下了吊籃,雙腳踩實了地面,臉上的紅光還沒褪,「我真的飛上天了……林師說的沒錯,人真的是能飛上天……」
天子回過頭,又望了一眼那隻正在被工匠們收攏的巨大球囊,目光灼灼:「李老師,徐老師,你們在底下,永遠不知道在上頭是什麼感覺,永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那是一張攤開的棋盤。」
「而落子的人,早把幾步之後的棋,都想好了。」
兩位老臣面面相覷。
徐文彥抹了把淚,嘆了口氣:
「東家,老夫方才在底下嚇得癱成了一攤泥,可……可仰著頭看您懸在天上的那一刻,心裡、心裡……」
他突然哽咽了起來。
怎麼形容呢?
在這等奪天地造化般的造物面前,震驚和恐懼當然是有的。
可他看著天子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天子像今日這般……暢快?
旁邊陪著的王貴生湊上來,一臉賠笑:
「貴客,您看這……這一炷香可是到點了,下回若是想飛,得先報備……」 「還有下回?」李若谷眼睛一瞪,鬍子都炸開了,「王總管,你別慣著他!這東西今日摔不著,明日呢?明日風大呢?老夫告訴你……」
「王總管,」趙珩根本沒理會李若谷的暴跳,徑直問道,「這球……是誰做的?」
王貴生一愣:「回貴客,御風球工坊共有二十幾人,主事是劉頓。」
他沖旁邊一招手:「劉疙瘩,過來!」
方才在吊籃里負責操作的工匠跑過來:「總管。」
趙珩看著工匠:「你叫劉頓?」
「嗯吶!」工匠咧開嘴笑。
王貴生一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什麼嗯吶嗯吶的,先叫貴客。」
「哦,貴客,嗯吶。」劉頓撓撓頭,「俺本來叫劉疙瘩,是公爺給俺賜的名。」
「哦?」趙珩好奇地笑起來,「公爺為何給你賜名?」
「知不道啊……」劉頓又撓撓頭。
「什麼知不道?」 王貴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沖趙珩賠笑道,
「貴客莫怪,劉疙瘩嘴笨,不會說話,但滿腦子鬼點子,厲害得很。」
「公爺給他賜名,是因為有一回俺們聽公爺上課,這疙瘩來了句啥話,公爺聽了愣是半天沒吭聲,第二天就給他賜了名……」
「到底說了什麼話?」趙珩追問。
王貴生撓撓頭,回憶道:
「那日公爺給工匠們上課,講的正是這御風球的道理。」
「公爺說,孔明燈之所以能上天,是因為火把燈裡頭的氣燒熱了,熱氣輕,就往上走。」
「滿堂都跟著點頭,說是,熱氣輕,往上走。」
「就這疙瘩,蹲在最後一排,抱著個腦袋憋了半天,忽然舉手問了一句——」
王貴生說到這兒,自己樂了起來。
「他問:『公爺,熱氣輕,往上走,那俺們把石頭拋上天,它為啥不往上走,反倒砸回俺們腦殼上?』」
趙珩越聽越有趣:「後來呢?」
「後來?」王貴生嘿嘿笑著拍了一把劉頓的肩膀,「後來公爺就樂了,說天底下的大道理,不怕問得笨,就怕沒人問!」
「公爺當場就說,從今往後,你不叫劉疙瘩了,你叫劉頓!」
「頓,是頓悟的頓!」
「公爺還跟俺們說,天上地下那隻看不見的手,你摸著一回,就要順著往上摸十回、一百回!」
「打那天起,疙瘩就改名了。他還專門討了一桿秤、一筐鐵蛋,天天在院裡稱量拋擲,說什麼要把那往下拽的勁兒稱出來!」
趙珩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看看天上的流雲,又看看眼前這個咧嘴傻笑的漢子。
在盛州,翰林院的飽學之士,寫萬言策還在引經據典、頌聖媚上;而在這道山谷里,一個工匠,捧著一筐鐵蛋稱量天地,還做出了能讓人飛上天的物件。
「劉頓。」
趙珩鄭重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竟是對著這個滿手油泥的漢子,拱了拱手。 「受教了。」
「貴客使不得使不得……」
劉頓嚇了一跳,慌得直擺手,臉上頭一回露出慌亂來,
「俺就是個燒火看球、拋鐵蛋的,當不得貴客作揖!」
趙珩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轉身望向內城的方向。
那裡,峽谷深處,煙道正一縷縷升上天空,混在雲里,分不出哪是煙、哪是雲。
來到鐵林新城後,他才知道,老師早已飛鴿傳書,把他在這裡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學堂、軍院、技院要走一圈;工坊區的水利機械要看一遍;軍工廠的火器試射要展示一輪;還有農耕、堡樓、熱氣球、水泥巨窯、飛球工坊、以及那頭據說已經能喘氣很久的鐵牛……
老師留了一句話給他:
「新政,會改天換日。」
「這一趟,眼見為實,回了盛州,就要全力以赴,不能回頭。」 趙珩抬起頭,深深看了一眼峽谷深處那道煙。
「老師。」他輕聲道,「朕,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