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0章,泗州舊事

  全場躁動了起來。

  有人踮腳,有人往前擠。

  中原文宗,名重海內,先帝御賜「純儒」的那位——

  他竟然就在人群里,從頭聽到了現在?

  老人恍若未聞。

  他走到周子衡面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方才答得很好。」

  王伯安伸出一隻手,按在周子衡的肩上,緩緩道,「方才那一句『若一顆種子一千年才開一次花,是該換個種法』,老夫在人群里,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句,夠你記一輩子,也夠台下人記一輩子。」

  「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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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衡雙目通紅,心潮激動,竟一時失語。

  王伯安拍拍周子衡的手臂,示意他退到一旁,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登上壇階。  壇側高座上,閉目調息了半晌的顧濂,眼皮微微一顫。

  那隻捻須的手,停了。

  「晚輩見過王老。」

  陸鳴淵迎著老人,深深一揖:「晚輩陸鳴淵,家師青霞顧氏,前輩之名,晚輩自束髮讀書時便如雷貫耳。」

  「橫雲先生的連環三問,名不虛傳。」

  王伯安還了一禮,語氣平和,

  「方才三問,一問經義,二問實務,三問人心,層層遞進,老夫在台下聽得心潮澎湃,江南理學有先生這等人物,是幸事。」

  陸鳴淵剛要謙辭,王伯安笑了笑:

  「不過方才最後那一句,『法網之密,起於道德之廢』,老夫想斗膽接著往下談一談,不知橫雲先生可願賜教?」

  王伯安當眾遞問,陸鳴淵避無可避。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前輩請。」

  「老夫要問——」  王伯安開口,台下眾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心性之學行世數百年,書院遍地,講席不斷,讀書人人人開口誠意、閉口慎獨……老夫想請教,這數百年下來,天下的道德,是厚了,還是薄了?」

  陸鳴淵眉頭一揚:「自然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可這恰恰證明,世人棄了聖學,不肯真修,」

  「棄了聖學?」

  王伯安輕笑了一聲。

  「江南七十二書院,山山有講席,季季有會講,誰棄了?講慎獨講了百年,江南的魚鱗冊上,隱田幾十萬畝;講不欺暗室講了兩百年,漕糧的帳冊上,虧空幾百萬石。」

  「道德之廢,法網才密?」

  「非也!」

  「老夫以為,是道德只掛在嘴上,法網才不得不密!」

  這話砸下來,台下不少人紛紛點頭。

  陸鳴淵卻立刻道:「前輩!嘴上講道德、行為做惡事,責的是修得不誠,豈能責學問本身?!」

  「好一個『修得不誠』。」王伯安撫掌笑道,「橫雲先生這話,老夫挑不出半個字的錯。」  「可既然天下人十之八九,修不到誠,先生卻要把天下安危,盡數押在這十之一二的『誠』字上——」

  老人抬起烏木杖,遙遙指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這,不正是在沙灘上築堤麼?」

  嗡——

  幾個字,原樣奉還!

  方才陸鳴淵怎麼嘲新學的,此刻便怎麼砸回他臉上。

  前排幾個士子當場喝彩。

  陸鳴淵面色漲紅,退了半步。

  「好!前輩要談實務,晚輩便與前輩談!」

  他聲音陡然拔高:

  「《論語》開篇義利之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是聖學第一關!」

  「而格物之學開口帳冊、閉口利弊,寸步不離一個『利』字,是教天下人喻於利!」  「敢問前輩,格物第一關就違背了聖學,該作何解?!」

  此問一出,滿場譁然。

  義利之辨,千年鐵門,多少雄辯之士,都折在這四個字上。

  壇上,王伯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冉有問政。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一字一頓,四野俱寂。

  「夫子親口說的。」

  王伯安環視全場,「先富之,後教之。」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管子此言,載於經傳,千年無人敢駁。夫子周遊列國,見過易子而食,見過餓殍塞途,所以才說得出這四個字:先富,後教。」  「格物之學教人算帳,算的是誰的帳?是讓餓肚子的人有糧,讓凍死的人有衣,讓修堤的民夫拿得到工錢!」

  「肚子填飽了,才輪得到談心性,這是夫子自己定的次序!」

  「今日諸位錦衣玉食,開口心性、閉口義利,老夫倒要問問,這聖學門牆之內,究竟站的是誰?」

  轟!!!

  這一下,滿場徹底沸騰。

  有老儒面紅耳赤地想駁,卻翻遍腹中經史,竟找不出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

  夫子的話,白紙黑字,誰駁?

  陸鳴淵胸口劇烈起伏,猶自死守:「先富後教,富是手段,教是歸宿!新學只富不教——」

  「誰說不要教?」

  王伯安打斷他,聲音沉了下來。

  「學堂里教算學,也教『帳冊不可欺』;教水利,也教『堤下萬人命』;教格物,也教『實測實證,不欺一數』。這不是教麼?」

  「只不過這個教——」  老人頓了頓,「是老夫教了一輩子、也沒教好的教。」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陸鳴淵臉上。

  「老夫再告訴橫雲先生一件事……」

  「十七年前,淮水決堤,老夫在泗州。」

  「城外災民十幾萬,老夫登台講了一整日《大學》,講正心,講誠意,講得聲嘶力竭。」

  「可講完後,該餓死的,還是餓死。」

  「後來老夫賣了祖宅,賣了三代藏書,換糧兩萬石。」

  「糧船靠岸那天,全城士子到碼頭來謝,說王公仁德,說心性之光照徹淮上。」

  「可老夫站在碼頭上,心裡只有一句話,」

  老人抬起頭,目光掃過陸鳴淵,掃過壇上端坐的顧濂,掃過台下士子。

  「若當年河工的帳冊,有一頁流水編號;若石料的方數,有一張四柱清冊;若那道堤,按規制修足了每一寸土方,」

  「那兩萬石糧,根本不用老夫賣宅去換。」  「老夫講了一輩子心性。是心性救的人多,還是帳冊救的人多……」

  「老夫到了七十歲,才敢面對這個答案。」

  許多士子聽著這番話,看著壇上那個佝僂的老人,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壇上,陸鳴淵怔怔立了許久,忽然整衣,長揖到底:「前輩之言,鳴淵受教。」

  「只是……」

  他直起身,眼底仍有一點不肯熄的火,

  「若法度可以外包一切良知,五百年後人人自謂自己守了法,誰來問自己的心?執冊之人心術一壞,前輩的帳冊堤壩,又當如何?」

  「問到最後,還是那一顆心。」

  王伯安點點頭,「好,那老夫就答你這一顆心。」

  「心性是燈,法度是堤。」

  「燈照得亮的地方,堤未必用得上;可燈照不到的夜裡,就得靠虎狼留下的爪印。」

  「你們把燈供上神壇,說一盞燈能照遍天下,把堤拆了當柴燒;如今堤修起來了,你們又罵堤沒有心。」  「橫雲先生,這天下並不是非此即彼。」

  老人拄著杖,微微一頓:

  「燈要傳,堤也要修。」

  「這,才是聖學的全貌。」

  餘音落處,滿場茫然抬頭,如聞驚雷。

  而壇側高座之上,閉目了整整半日的顧濂,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