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7章,人心何格

  消息傳開,不出一個時辰,滿城皆知。

  無數書生連夜奔赴青霞書院外,占定空地等候。

  有人裹著蓆子睡在牆根,有人乾脆抱著書卷坐了一宿;小販們嗅著味兒圍了上來,炊餅、涼茶、借墊子的、賣雨傘的,一夜之間在書院外擺出了一條街。

  到了凌晨,書院外的空地上,人擠著人,連棵樹的影子都搶不到。

  粗略一數,不下四千人。

  華夏學社後院。

  周子衡捏著一迭待抄文書,一頁紙抄到一半,字寫錯了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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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了?」

  韓長卿斜倚門框,慢悠悠嗑著乾果,殼吐了一地。

  「並非懼怕。」

  周子衡苦笑一聲,擱下筆,那張紙上已經污了三處。

  「顧門講席之中,有我族叔。我幼時啟蒙,讀的第一部注本便是顧老先生所注《大學》,那部書,家父手把手教我讀了六年,一字一句,都要背給他聽,背錯一個字,便要挨一下戒尺。」  他抬起頭,眉宇間藏著憂慮:

  「我憂心的是,壇上眾人難以應對老先生的詰問。」

  「顧門講學,最擅連環三問,問到你親口承認立論不立,方肯罷休。」

  韓長卿嗑乾果的手停了下來。

  「連環三問,我有領教。」

  周子衡慢慢坐直了身子,「當年一位講席與我論過一場。頭一問,問的是經義,我答了;第二問,從我答的話里抽出一個字再問,我也答了;第三問……」

  他自嘲地笑了笑。

  「第三問,問的是我頭一回答的話,我答了三遍,三遍自相矛盾。」

  「那講席連樓都沒下,隔著窗對我說:回去再讀十年書吧。」

  滿屋一時安靜下來。

  ……

  三日之後,天色未明。  青霞書院外的空場已經密密麻麻坐了數千人。

  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場中人頭攢動,呵欠聲、低語聲、乾糧的氣味攪在一處。有小販挑著擔子從人縫裡擠過去,嘴裡吆喝,很快被無數道目光瞪了回去,縮著脖子溜了。

  四千人,漸漸地,竟自發靜了下來。

  臨時築起一座丈許高的論道壇,壇上僅設一張素幾、一把藤椅。

  沒有幡,沒有帳,沒有香案。

  顧濂靜坐椅上,閉目調息。

  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鬚眉,數千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他紋絲不動,宛若一尊入定古佛。

  仿佛這滿場的喧囂與他隔著一整個世界。

  有前排的士子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發現,老人的竹杖,正端端正正橫放在膝上,杖頭朝北。

  朝的是華夏學堂的方向。

  控壇之人乃是他大弟子陸鳴淵,世號橫雲先生,四十許歲,江南理學新一代宗主。

  此人常年代師講學於白鹿洞,一張嘴,曾在廬山腳下說得三千生員鴉雀無聲。  他步至壇前,抬手壓下喧囂人聲。

  「今日問難,立三條規矩。」

  「一、只論經義,不涉權勢。但凡有人提及護國公三字,當即逐出場地。」

  「二、只辨學問,不分出身。探花、白丁,登壇皆平起平坐。」

  「三、登台問難者,須能應答他人詰問。能發問,亦能受問。」

  台下數千人轟然應諾。

  聲浪滾過街面,驚起一片檐上的宿鳥。

  長街對面,豐樂樓三層雅間,窗戶半敞著。

  林川一身素袍,臨窗而坐,面前一壺粗茶,茶是城裡最便宜的粗茶,三個銅板一壺的那種,他喝得有滋有味。

  沈懷璧、錢承禮、韓長卿、孟元直、周子衡等一眾學子擠在屋內,或站或坐,劉三刀帶著幾名親衛分立門內外值守。

  「公爺。」沈懷璧低聲道,「顧老此番進京,目標直指學堂,壇下四千人,魚龍混雜,其中不乏各家書院遣來探底的,萬一有人登壇攪局,或是壇上問出什麼、台下趁機發難,是否需要學生提前安排?」

  「不必特意準備。」  林川搖搖頭,擱下茶盞,「先看他們如何發問。」

  沈懷璧還想再勸,卻見林川目光始終落在對面壇上,唇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濂這一手,比遞萬言書、比哭廟,高明許多。」

  林川緩緩道,「他不罵人,不站隊,只立規矩。三條規矩一立,他便占了『公正』二字,占了『風骨』二字。」

  「他要的就是這個局:離開權勢,離開刀兵,只論學問。」

  「學問上,他等這一戰,等了一輩子。」

  林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那便如他所願,讓他過足癮。」

  ……

  壇前,陸鳴淵率先拋出論題。

  「格物二字,源出《大學》。」

  「敢問諸位,『格』字,當作何解?」  台下,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應答:

  「正也!格者正心!」

  「窮至!窮究事物本理!」

  陸鳴淵微微點頭,等聲浪落定,開口道:

  「好,草木可格,水火可格,田畝帳冊亦可格,報章之中已有論述,老夫不予辯駁。」

  「但老夫只問一事——」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四千人,

  「人心,能否能格?」

  全場驟然一靜。

  數千人的場地,方才還嗡嗡議論,此刻已經完全沒了聲。

  一名士子站起身來,高聲應答:

  「人心亦是一物,凡物皆可格!」  「好。」陸鳴淵微微一笑,「那就勞煩這位相公,格一格台下四千人之心。」

  「今日眾人之中,誰盼新學取勝,誰等著看我師門出醜,誰面上緘默,心底卻在非議顧老先生……」

  「還請當眾格出。」

  台下鬨笑四起。

  那名士子頓時漲紅了面孔:「先生這是詭辯!」

  「問學之道,無詭辯一說。」

  陸鳴淵斂去笑意,語聲沉沉道,

  「孝,發自人心。」

  「倘若父母臥病榻前侍奉湯藥,心底偶爾掠過一絲倦怠厭煩,這一縷雜念,能否格辨清楚?」

  「忠,亦發自人心。」

  「誰又能提前格出,何人來年必將成為忠臣?」

  「人心若無從測度,那麼數理之術,便等同於給虎狼磨礪爪牙。」  「帳目算得越是明晰,奸人作惡越是便利!」

  最後一句,台下轟然一片。

  有人叫好,有人皺眉,有人沉思。

  雅間之內,孟元直猛地站起身:「此人口舌太過鋒利!分明是在強詞奪理!」

  林川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周子衡。」

  周子衡渾身一震:「學生在!」

  「你下去答。」


  「答不上來,折返便是,又能如何?」

  林川看著他,笑了笑,「你落過榜,從前也曾痛斥新學,台下四千眾人,半數是落第士子,更多人心存疑慮、不敢直言。」

  「他們不敢發問之處,你去替天下學子去問。」  周子衡攥緊衣角,佇立良久。

  窗外的喧譁一陣陣湧進來,他腦海里翻過杏榜下席地而坐的那個晌午,翻過茶攤上自己漲紅著臉痛罵新學的模樣。

  六年戒尺,一句「回去再讀十年書吧」,二十年不敢問、不敢疑、不敢抬頭的路,在這一刻,齊齊湧上喉頭。

  他緩緩站起身,朝林川深深一揖,轉身下樓。

  門外晨光大盛,照在青石長街上,照在那座丈許高的論道壇上,也照在這名落榜舉子的背上。

  四千道目光,即將盡數匯聚於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