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1章,豬隊友啊

  「啥意思啊?」

  主簿那對綠豆眼瞪得險些從眶子裡掉出來,整個人都結巴了:

  「老、老大人……不讓他們進城?這……這不大好吧?」

  「人家雖說狂悖了些,可好歹是江南來的遠道客商,手腳乾淨,又沒亮刀子。」

  「咱青州如今向來是開門迎八方客,公爺還專門手書過『海納百川,唯才是舉』立在城門石碑上呢!您老無憑無據把人攆走,傳出去壞了公爺的名聲,誰擔待得起啊!」

  「你懂個屁的白川黑川!老子的林川最重要!」

  秦明德一把攥住主簿的後脖領子,一路小碎步將人拖到了茶棚後頭避風的土牆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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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兒貓著腰,警惕地拿眼角餘光往後瞄,生怕那青衫小王八蛋長了順風耳。

  「你沒瞧見那小子的眼神?」

  秦明德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滋出來:

  「服軟服得那麼利索,那叫認錯嗎?」

  「呃……啊?」  「你啊個屁!那叫緩兵之計!」

  老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老夫在地方州縣泡了四十年,什麼陰損貨色沒見過?這等從京畿高門大戶里出來的,骨子裡傲得很,若不是心裡憋著更大的壞水,能給老夫一個長揖到底?做夢呢!」

  「你別忘了老夫現在什麼身份?糧行老帳房!!」

  「這、這……」

  主簿拿袖口擦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苦著臉:

  「不能吧……我看那位張公子,剛才作揖的時候眼圈都紅了,那股子誠懇勁兒……倒像是真被老大人您剛才那通浩然正氣給震住了……」

  「震個屁!」

  秦明德抬腳就踩在主簿那雙剛換的皂靴上,狠狠碾了半圈,疼得主簿齜牙咧嘴直抽冷氣。

  「你當官當得腦子裡全長了雜草?那叫戲子功夫!那叫世家大族的腌臢套路!」

  秦明德指頭戳著主簿的腦門,咬牙切齒:

  「這等陰險小人,在茶攤上挑唆民意沒撈著便宜,指不定轉頭就要混進城去!去咱們的織造坊鑽空子、去農墾大倉抄糧帳、去青州學社套那些愣頭青學子的逆旅言論!」  「青州城裡頭那些底細,他能看懂?」

  「到時候造謠一張嘴,隨便一編排,要是落在那幫言官御史的密摺子里,添油加醋一番,就能變成『護國公私造重器、暗蓄私糧、意圖不軌』的鐵證!」

  「到時候女婿人在盛州,百口莫辯,老夫怎麼向閨女交代?怎麼向青州父老交代?!」

  主簿揉著腳尖,滿臉愁容:「那……那咋辦?咱總不能真叫青州衛提著腰刀抓人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家不過在茶攤上瞎放了幾個屁,也沒犯哪條大乾律。再說了,老大人您方才口口聲聲奉公守法、天地昭昭,轉頭無憑無據抓人下獄,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老臉?」

  「抓人?老夫是那等粗魯短智之輩麼?」

  秦明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眉毛一揚:

  「女婿離開青州前,給咱們青州各司衙門留下了多少規矩章程?」

  主簿一怔:「章……章程?公爺留的條律多了去了,光是民政司、商稅司的小冊子就有兩大木箱……」

  「那不就結了!」

  秦明德一巴掌拍在主簿腦殼上,

  「你回去給老夫翻章程,難道翻不出一個,能把他們攔在城門外?」

  「啊?回去現翻吶……」  「快去!要是把人漏進去了,老夫先扣你半年的炭敬銀子!」

  主簿一聽扣銀子,脖子猛地一縮,哪還敢怠慢,借著去茅房的由頭,提著袍角一出茶攤後門,撒丫子就往青州東城門狂奔而去。

  ……

  茶棚內。

  趙珩好不容易把心頭翻江倒海的情緒壓下去。

  他緩緩坐回長凳上,看著面前那潑得亂七八糟的茶桌,又看了看對面正襟危坐、滿臉正氣溜達回來的賈老丈,心裡竟莫名生出一股敬佩。

  骨頭真硬啊!

  這老帳房雖說性情如烈火,張嘴就是市井俗語,吐口成髒,半點規矩也不講,可那字裡行間護的是護國公的名節,守的是朝廷的名義!

  身在邊陲,心懷大局,寧可拼著一把老骨頭犯上作亂,也不容半句挑唆之語玷污邊陲安寧。

  反觀滿朝朱紫,整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君臣父子,遇上實事卻畏首畏尾、結黨營私。

  比之眼前這個敢當面拍桌子護法的市井老叟,何其諷刺!

  大乾若多幾個這般敢作敢當、恩怨分明的骨鯁之民,何愁社稷不興,何愁國祚不長?  「賈老丈,」

  趙珩主動抱拳拱手,

  「方才確是在下孟浪輕狂,在書齋里讀了幾卷殘書,便敢在此妄談天下大勢,衝撞了老丈的公義之心,還望老丈莫要往心裡去。」

  秦明德剛坐穩,眼角挑了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

  裝,你小子接著給老夫裝!

  等到了城門樓子底下,叫你嘗嘗青州章程的厲害!

  趙珩不以為忤,反而覺得這才是高士老叟該有的脾氣,誠懇問道:

  「在下此番跋涉千里,正是仰慕青州新政之風,想進城好好開開眼界,體察一番北方沃野的民生造化。不知老丈可否給在下指點一二?這青州城內,到底有何處最能見著護國公治理之精妙,是必去不可的?」

  「青州城?那……」

  秦明德老眼一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剛要開口胡謅幾處偏遠得鳥不拉屎的荒地,先給這狂生指條泥坑路。

  冷不丁,旁邊那桌正大口嚼著胡餅的皮貨漢子把腦袋探了過來,扯著嗓門接了茬:  「哎喲!這位小公子,你想開眼界,去什麼青州城裡轉悠啊?城裡頭除了鋪子就是作坊,能看出個啥真名堂來!我給你指個好地方——」

  秦明德心頭莫名一跳,暗道不妙。

  他下意識就起身抬手,要去捂那漢子的嘴。

  可那跑單幫的漢子向來嘴比腦子快,咧開一嘴黃牙,熱心腸地抬手往茶棚外頭一指,戳向東北方向那條被重載馬車壓出深溝的碎石官道:

  「看見那條鋪了灰石頭渣子的岔道沒?一直往裡頭走,走個三十里地,就是鐵林谷!」

  「公爺起家立命的祖陵寶地!大乾最厲害的神仙洞天!」

  皮貨漢子滿臉驕傲:

  「你想開眼界?嘿!去鐵林谷外頭聽聽那打雷一樣的神炮聲,保准叫你嚇得尿褲子,那才叫真正的開眼界哩!」

  轟隆——!

  茶棚外晴空萬里。

  可秦明德的腦子裡,卻像是平地炸開了一記雷!

  老頭兒那張原本自得淡定的老臉,在一瞬間血色盡褪,從白轉青,從青轉黑,整個人僵在條凳上,連鬍鬚都嚇得直抽抽。  你個殺千刀的販皮長舌鬼!

  你他娘的居然直接給這朝廷疑似密探的危險分子,把路指到鐵林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