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草台班子

  水師大營,後港泊位。

  二十艘三桅戰船,如同一頭頭沉默的巨獸,在江風中微微起伏。

  老鬼盤點完料庫,來到陳默身旁。

  「統領,軍械庫和二十艘主力大船全吃下來了,後港守著的六十來個交趾兵,也全收拾了。」

  「料庫請點出火油八十桶、重弩六百張,還翻出五箱大幹兵部早些年的劣質鳥銃。這幫土猢猻,拿著咱們中原的破銅爛鐵,倒真當成鎮國神器了。」

  陳默負手立於陰影之中,目光掃過那黑壓壓一片的戰船。

  「按老規矩辦。」

  「把桐油全潑進內艙,留五十個弟兄守住水門閘口,等江心淺灘打樁的那幫泥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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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

  老鬼眼底凶光畢露,

  「屬下保管送他們整整齊齊上西天,連皮帶骨烤得焦焦脆脆!」

  「水寨已是死地,不足為慮。」

  陳默轉過身,目光望向西北方的茫茫夜色。

  那裡,是交趾王城——升龍城的方向。

  「留守的弟兄收拾完水師,就返回船上;剩下的人都跟我走。」

  陳默繫緊腕間的護臂,沉聲道,

  「那個阮太傅既然把兩千禁軍全調出城……那升龍王城,可就是個剝了殼的白煮蛋。」

  「咱們若是不去掏了他的老巢,都對不起他這份苦心!」

  「喏!

  ……

  升龍城南,十里坡。

  這裡是通往交趾王城的咽喉驛道,兩旁儘是遮天蔽日的芭蕉林與腐殖泥沼。

  官道一側,歪歪斜斜挑著一盞被油脂熏得發黑的油布風燈。

  昏黃的光暈下,是一間用毛竹和茅草搭就的臨水破茶棚。

  棚下坐著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

  他身穿交趾富商常穿的青花綢緞長袍,嘴裡嚼著檳榔,手指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打得飛快。

  若非那雙隱匿在肥肉褶子下的眸子偶爾閃過如鷹隼般的精光,任何人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個被南洋炎熱浸透、難以入睡的普通行商。

  茶棚陰暗處,站著七八名精幹的身影,隱隱將中年男子護在了中央。

  「沙沙……」

  細微的草葉聲驟然響起。

  算盤聲猛地一頓!

  一道身影鬼魅而出,單膝跪地。

  「老爺,人來了。」

  中年男子眼皮一挑,站起身來,提著風燈走出茶棚。

  遠處,影影綽綽。

  中年男子舉起風燈,晃了兩下,用中原官話低喝一聲:

  「風從何處來?!」

  黑暗中,一道身影踱步而出。

  「越滄海,入九洲。」

  伴隨著陳默低沉的嗓音,一隻巴掌大小的黑色玄鐵令符,在風燈前微微一晃。

  令符正面,赫然以狂草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林」字!

  中年男子瞳孔驟縮,又驚又喜。

  當即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鐵林商會南洋丁字房管事,暗稽司密諜吳八,拜見陳統領!叩見護國公令符!」

  「行了,老八,膝蓋骨好利索了?少給老子來這套虛禮。」

  陳默一把將吳八從泥水裡薅了起來,順手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漿。

  這吳八,是當年林川在當塗城俘虜營收的八名總旗之一。

  當日這八人一起赴死,又一起活下來,便歃血為盟,結拜為異姓兄弟。

  後來跟著林川一路平叛,劉大、奎三等人在軍中平步青雲,


  短短一年時間,便以鐵林商會為掩護,把眼線扎進了交趾的五臟六腑。

  「統領!您這速度也太嚇人了!」

  吳八看著陳默身後煞氣騰騰的暗稽司精銳,忍不住驚嘆道:

  「屬下一個時辰前才收到白藤口水師異動的風聲,您居然已經摸到王城腳下了?那白藤口……」

  「白藤口水師大營,現在歸咱了。」

  陳默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粗茶一飲而盡:

  「客套話回頭喝大酒再說,給老子把升龍城的底細抖乾淨,阮文福那老狗,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喏!」

  吳八神色一凜,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羊皮細細包裹的輿圖,在木桌上攤開。

  在交趾行商一年多,他對這座異邦王城的底細,早已摸得底掉。

  「統領,您若是以為阮文福這老賊在交趾手眼通天,那可真是高看這幫南洋猴子了!」

  吳八指著地圖中央的王宮,說道:

  「說白了,阮文福不過是個被野心撐破了肚皮的跳樑小丑!他能把持王宮,純粹是趁著老國王病危,靠著外戚身份下藥弄癱了君王,強行發動的兵變。」

  「看似風光無限,實則這交趾朝堂,根本就是個四處漏風的草台班子!」

  陳默眉頭一挑:「細說。」

  「這交趾天下,現在被割成了三塊爛肉!」

  吳八抬手指向輿圖下方的一個位置:

  「第一塊爛肉,在南方的清化、義安兩鎮,握在『鎮南大將軍』黎德政手裡。」

  「那老傢伙手裡有三萬山地伏波營,麾下還有一支百頭戰象組成的象騎兵!」

  「他早就想弄死老國王自立,如今按兵不動,就是冷眼看著阮文福在王城犯渾。只要阮文福敢邁出登基那一步,黎德政立刻就會打著『勤王靖難』的旗號提兵北上,名正言順摘桃子!」

  陳默冷笑一聲:「驅虎吞狼,算盤打得挺響。第二塊呢?」

  「第二塊,是王城巡防營,統領是阮文福的親侄子阮文虎。」

  吳八啐了一口檳榔渣,鄙夷道:

  「那就是個整日泡在煙花柳巷、嗜賭如命的廢物!仗著他叔父的權勢,在城內大肆抄掠,不僅把本地士紳得罪光了,連咱們大幹的四家貨棧都被他訛了上萬兩白銀!滿城百姓和士紳,早就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陳默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擊:「那阮文福憑什麼敢在這個時候篡位?」

  「因為第三塊肉,才是阮文福的命門!」

  吳八壓低聲音,眼底爆射出精光:

  「交趾老國王雖然被軟禁在長樂宮灌了迷藥,但他唯一的嫡出女兒——昭聖九公主阮天馨,逃出去了!」

  「九公主?」陳默眉頭微挑,「一個深閨女子,能掀起多大風浪?」

  「統領,您千萬別把這位九公主當成尋常深閨里的嬌雀兒!」

  吳八神色鄭重,斬釘截鐵道:

  「老國王病倒前,整個南洋的海防互市、格物算學,全是這位九公主一手操辦!」

  「此女心狠手辣、極識大體。阮文福兵變那夜,她帶著六名死忠大內侍衛殺出重圍,如今正潛伏在王城北郊的靈犀寺中!」

  「她手裡,不僅攥著老國王加蓋了血印的禪位玉璽,更暗中聯絡了三十多名前朝顧命重臣!」

  「阮文福派了三批死士潛入靈犀寺,全被她設伏反殺,人頭直接掛在寺門外的古榕樹上示眾!」

  陳默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興趣:

  「有點意思,接著說。」

  「這位九公主,主動派人找過咱們!」

  「哦?」

  吳八從懷中摸出一枚鴿子蛋大小、雕工極盡奢華的交趾王室紅寶石金簪,輕輕放在桌上:

  「三天前,九公主的貼身女官摸進了咱們商會,押上了這枚王室信物,托話說——」

  「只要大幹王師肯借兵幫她誅滅逆賊阮文福,她願以交趾未來國王之名,永為大幹不征之屬國!割讓白藤口出海口及周邊三十裏海岸,且全境對鐵林商會永免關稅!」

  「不僅如此,交趾一年三熟之占城稻母種,每年無償進貢大幹十萬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