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3章,公爺授課

  恐懼,如同瘟疫一般,在精絕國王宮內迅速蔓延。

  而這種恐懼,絕非精絕國獨有。

  在樓蘭的綠洲,樓蘭國王嚇得連夜下令將城內所有的大幹商賈全部抓起來,卻又在半個時辰後嚇得趕緊把人放了,還倒貼了上萬兩白銀跪地賠罪;

  在姑墨的城堡,姑墨國王嚇得將王宮裡的純金佛像全部砸碎,連夜搬進了地下密室,生怕被那群「分金銀」的暴徒盯上。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視底層農奴為草芥、靠著神權作威作福的王公貴族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恐懼!

  他們並不怕大幹帝國的正規軍勞師遠征。

  因為他們知道,大漠的漫天黃沙、毒辣的太陽和遙不可及的補給線,會拖垮任何一支龐大的遠征軍。

  但他們怕極了這個叫「華夏教」的恐怖存在!

  這個宗教太邪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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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拜神明,不修來世,專門教那些最底層的奴隸怎麼造反,怎麼用刀子割斷貴族的喉嚨,怎麼分糧食,怎麼把高高在上的國王拉下馬!

  更可怕的是——

  這個教派的手裡,還掌握著能引動九天神雷的「東方妖法」!

  「封鎖邊境!立刻封鎖所有通往東方的邊境和關隘!」

  「加派重兵把守每一座神廟!嚴查所有過往商旅,絕不能讓華夏教的信徒混進來一個!」

  「快!派最快的使者,帶上最厚重的禮物,去身毒國!去向大黑天神的總壇求援!」

  「告訴他們,東方的紅眼大魔神殺過來了!再不派護教神軍來,整個西域的神權就要被連根拔起了!!」

  整個西域,亂作一團。

  君王們在深夜中輾轉反側,汗流浹背。只要一閉上眼,他們就會夢見自己的王城外,出現那個扛著精鋼禪杖、滿臉橫肉、光著膀子的東方妖僧,一腳踹碎他們的宮門。

  而此時此刻。

  身在龜茲王城、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繳獲的黃金寶座上,翹著二郎腿,滿嘴流油地啃著烤羊腿的困和尚,壓根不知道自己幹了件多大的事。

  他這隨性而為的一把大火,不僅徹底燒穿了西域維繫了數百年的神權統治。

  更是在無意間,將大幹帝國與更遙遠、更龐大的西方文明,提前拉入了一場波瀾壯闊的世紀大碰撞!

  而此時此刻,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突然心血來潮,在盛州城華夏學社分社,辦了一堂世界地理課。

  ……

  盛州分社,致知堂內,擺放著數排紫檀條案。

  上百名剛剛經歷過盛州血雨腥風的年輕學子,端坐在條案之後。

  案上,端硯徽墨齊備,上好的宣紙鋪展得平平整整,卻沒有一個人敢先落筆。

  講堂正中的高台上,立著一面高近一丈的巨大木屏。

  木屏上,蒙著紅綢。

  紅綢之前,林川負手而立。

  他今日沒穿那身殺氣騰騰的蟒袍,只著一襲月白色的寬袖常服。

  身後也沒有鐵林軍的刀槍劍戟,手裡只捏著一根三尺長的竹製教鞭。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隨隨便便往那一站,便壓得滿堂百名科考天驕,連大氣都不敢喘。

  堂下,是華夏學社盛州分社的第一批學子。

  傷勢未愈的沈懷璧、錢承禮等學社骨幹,赫然坐在第一排。

  「你們自幼開蒙,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張口閉口,便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林川不知道這個年代的先生是怎麼授課的,反正他此刻的姿勢動作,像極了高中時期的教導主任訓話。

  「今日這第一堂課,本公不講經義,不講八股,只問你們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林川抬起竹鞭,虛指了一下堂下。

  「誰能告訴本公,你們口口聲聲要平的這個『天下』……到底有多大?」

  下方,學子們面面相覷。

  片刻後,一名出身世家的學子站起身,恭敬拱手。

  「回公爺!《尚書;禹貢》有雲,天下分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北至韃靼風雪,南抵交趾煙瘴,東臨滄海,西接西域流沙。」

  「聖人以華夏為中,四夷賓服,萬邦來朝。此,便是天下。」

  不少學子微微點頭。

  這答案穩如泰山,引經據典,絕不會錯。

  「九州?四夷?」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看向沈懷璧:「沈懷璧,你素有神童之名,你也覺得,這就是天下?」

  沈懷璧扶著桌子,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身來。

  「回公爺,學生以為,禹貢九州,只是中原之天下。戰國陰陽家鄒衍曾有『大九州』之說,言我中原名曰赤縣神州,不過是天下九分之一。神州之外,尚有八州,皆由裨海環繞。」

  沈懷璧昂起下巴:

  「但此說終究是先賢推演之臆想,千百年無實證可考,難入正統儒道。」

  「歷代聖賢定天下格局,從不在疆域之廣狹,而在王道之教化。」

  「我大幹承中原正統,守禮樂、行仁政、安萬民,王化所及、百姓安居,便是華夏正統之天下。」

  「域外荒蠻之地,無禮教、無綱常,即便廣袤萬里,亦不過是化外蠻荒,不足為道。」

  「好一個王化所及,好一個大幹之天下。」

  林川撫掌輕笑一聲,

  「不過你們背的是死書,不是天下。」

  「你們眼裡看到的,是祖宗劃下的豬圈,卻把它當成了整個寰宇!」

  滿堂學子臉色齊變。

  「怎麼,不服氣?」

  林川哈哈大笑,轉過身,一把攥住那巨大的紅綢,狠狠一拽!

  「嘩啦——!」

  紅綢如赤雲墜地。

  木屏之上,一副巨大無比的《華夏萬國全圖》,轟然撞入了這群古代學子的視線!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緊緊盯著那幅足以碾碎他們三觀的巨圖!

  因為,他們在那幅圖的正中央,看到了大幹。

  可那個在他們心中「廣袤無垠、無邊無際」的天朝上國,在這幅巨圖上,竟然只占了區區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而在大幹之外……

  是綿延不絕的龐大大陸,是重洋阻隔的無垠汪洋,是星羅棋布的群島,是橫跨萬里冰封的極地!

  「這……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那名江南學子渾身發抖,指著地圖失聲道:「公爺!若天下真有如此廣袤的化外之地,為何歷代史書、先賢典籍從未詳載?!!」

  「因為你們的祖宗沒走到!」

  林川一步踏出,手中竹鞭「啪」的一聲,抽在地圖中央的大幹版圖上。

  「走不到,便以為沒有!」

  「看不見,便稱為化外!」

  「書上沒寫,便當成荒誕!」

  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眾人耳膜發麻。


  「嘴裡喊著治國平天下,腳底下連天下有幾條海路、外頭有多少珍禽猛獸都不知道!」

  「公爺!!」

  沈懷璧拱手道,

  「公爺教誨學生謹記,我輩讀書人,確實囿於典籍、困於一隅,眼界淺薄,是為通病。」

  「可學生斗膽請教公爺。聖賢立學,核心在修德安民、內聖外王。治國平天下,平的是海內亂象,安的是蒼生萬民,行的是王道仁政,而非逐疆土之廣、貪四海之闊。」

  「古訓有言,國雖大,好戰必亡。歷代王朝窮兵黷武、遠拓荒蠻者,無不勞民傷財、損耗國本,最終基業動盪。」

  「今日公爺展萬國巨圖,破開我輩眼界桎梏,是開民智、拓胸襟的大善之舉,學生心悅誠服。」

  「可若是一味放大寰宇之遼闊、域外之繁盛,刻意放大我大幹疆域之渺小,長此以往,難免引學子心生慕外、貪功拓土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盯著林川:

  「學生敢問公爺:您此番開天下之全貌,究竟是要我等學子跳出井底、博學廣識、以王道安天下?還是要我等摒棄聖賢守土安民之正道,棄仁義、重征伐,效仿域外蠻夷,行開疆劫掠、逐利爭雄的霸道之舉?」

  一語落地,滿堂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