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亭前託孤

  帳內空氣驟然一凝。

  李若谷的臉色變了,老太醫的手也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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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蘇婉卿還在宮中。

  若趙珩今日崩於十里亭,宮中、宗室、百官、禁軍、世家餘孽,所有勢力都會在第一時間撲向皇城。

  蘇婉卿不是單純的皇后,她是大幹正統的象徵之一,也是所有人都想捏在手裡的籌碼。

  趙珩喉間滾出一聲破碎的喘息。

  「還有……大幹……」

  這句話,終於把林川臉上那層冷靜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可以在萬軍之前不動聲色;可以在皇帝吐血的一瞬間,先封鎖物證,再控住人證;可以在暗樁殺百姓、挑兵變、放火製造踩踏時,一層一層把對方的殺招拆開。

  他甚至可以在百官和十萬軍民面前,把所有恐慌都壓回去。

  可趙珩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他心口。

  這個躺在他懷裡的人,不只是大幹皇帝。

  是他的學生。

  是他親手扶上龍椅的人。

  林川低下頭。

  眼眶裡,血絲一點點爬出來。

  「你他媽閉嘴!」他怒罵一聲。

  帳內,所有人同時僵住了。

  老太醫手裡的銀針猛地戳在了自己手背上,疼得嘴唇一哆嗦,卻連叫都沒敢叫出來。

  李若谷渾身一抖,老腰幾乎當場折了。

  幾個隨侍近臣的臉色刷一下白了,膝蓋發軟,齊齊跪趴下去。

  那是皇帝!

  那是大幹天子!

  自古以來,臣子在御前失儀,輕則廷杖,重則抄家。

  可眼下,護國公林川竟然當著太醫、內侍、近臣、親衛的面,指著大幹天子罵了一句髒話!

  這話若放在平日,別說喊出口,哪怕只是寫在紙上,被御史台聞到一點味兒,都夠滿門上下連夜排隊領盒飯。

  可偏偏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因為趙珩快死了。

  因為林川不是在犯上。

  他是在把一個已經開始交代後事的皇帝,硬生生從鬼門關前往回拽。

  帳外也驟然死寂。

  原本跪在御帳外等候旨意的百官,剛聽見那一聲怒罵時,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禮部尚書當場眼前一黑,嘴唇哆嗦著想說一句「大不敬」,可話到了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察院幾名御史更是臉色詭異。

  他們平日裡最擅長抓人小辮子,誰朝會上多說半句不合禮法的話,他們都能寫出三千字奏章,把人祖宗十八代的禮數全翻出來噴一遍。

  可現在,他們一個個低著頭,像集體失聰似的,恨不得把耳朵塞進衣領里。

  記?

  誰敢記?

  彈劾?

  彈劾誰?

  彈劾護國公御前辱君?

  可方才陛下親口下旨,諸軍聽護國公節制,有違令者以謀逆論。

  這時候誰敢站出來講禮法,別說林川會不會砍他,外頭那虎視眈眈的鐵林軍先能把他看成幕後同黨。

  幾個老臣跪在地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有的人是怕。

  有的人是驚。

  還有的人,卻在聽見這一聲怒罵後,眼眶一下紅了。

  他們明白林川為什麼敢罵。

  滿朝文武都在盼皇帝撐住,太醫院在救,禁軍在守,刑部在查,可真正能把趙珩那口散掉的心氣罵回來的,只有林川。

  因為那不是臣子對君王說話,那是老師在罵自己不爭氣的學生。

  林川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反應,他俯下身,死死盯著趙珩。

  「趙珩,你給老子聽清楚。」

  「你的皇后,你自己回去護。」

  「你的大幹,你自己坐起來守。」

  「少他娘的在這裡喘兩口氣,就想著給老子安排後事!」

  趙珩手指顫了一下,嘴角又滲出一縷血絲。

  林川一把抓住他的手:「疼是吧?」

  「疼就對了。」

  「疼說明你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就別擺出這副交代遺言的死樣子!」

  李若谷老眼一下紅了。

  趙珩怔怔看著林川。

  他已經疼得五臟六腑都像被毒火燒穿,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攪。

  耳邊聲音遠得像隔了一層水。

  可林川的罵聲,他聽見了,一字一句,全砸進了他快要散掉的神智里——

  「老子當年把你從東宮拽出來,不是讓你在十里亭喝杯破酒,就往地上一躺,給別人騰位置的。」

  「你是皇帝,不是他媽的爛攤子甩手掌柜!」

  「蘇婉卿還在宮裡等你回去,你欠她一個皇嗣!」

  「李若谷、徐文彥、滿朝文武都在外面等你撐住,你欠他們一個盛世的皇帝!」

  「天下百姓剛剛才信了朝廷,你現在敢死?」

  林川的眼神,此刻格外凶戾。

  「你死一個試試!」

  帳內,一片死寂。


  原來臣子可以罵皇帝。

  原來罵得這麼難聽,也能讓人聽得鼻頭髮酸。

  一名老御史跪在那裡,鬍子抖了半天,最後竟緩緩閉上眼。

  他嘴裡喃喃念了一句:「臣什麼都沒聽見。」

  旁邊幾個官員立刻跟著低頭。

  「臣也沒聽見。」

  「風太大,聽不真切。」

  「方才賊人作亂,耳中尚有轟鳴。」

  禮部尚書嘴角抽了抽,想提醒他們這理由太爛,可轉念一想,自己也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爛就爛吧,總比把腦袋伸出去強。

  只能裝死。

  不少人跪著悄悄往後挪,試圖挪到自己聽不見的位置。

  有個太常寺少卿剛往後蹭了半尺,膝蓋不小心撞到身後官員的手背,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罵,只用眼神達成了共識。

  往後挪。

  原本跪得整整齊齊的百官,竟像是被無形的風掃了一遍,前排幾人不約而同地往後挪,後排人又順著往後縮。

  片刻之間,整個隊列都離營帳遠了些。

  可林川此時怒氣上頭,聲音根本就是炸響四周。

  「今天這口氣,你咽也得給老子咽住,撐也得給老子撐住。」

  「下毒的是誰,老子會查。」

  「幕後是誰,老子會剁。」

  「閻王爺要是真在外頭排隊,讓他滾後面等著。」

  「老子沒點頭,誰也帶不走你。」

  趙珩灰敗的眼底,終於浮起了一點極淡的光。

  弱得像風雪夜裡快要熄滅的一點火星。

  可那點火星,終究沒有滅。

  林川貼近他,一字一頓。

  「你要是敢把皇后和大幹丟給老子,敢把你該做的事半路撂挑子,老子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你昏君。」

  「史官敢記,老子就讓他們記。」

  「趙珩,聽見沒有?」

  「你敢死,老子連你祖墳都拆了!」

  字字句句,清晰傳到帳外,百官已經是苦不堪言。

  李若谷也退出了營帳。

  他哭喪著臉,看了一眼地上亂七八糟表情各異的百官,百官也都哭喪著臉看著他他。

  李若谷嘆了口氣,打了個手勢。

  「退,都退遠些,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一出,百官如蒙大赦,一個個爬起身來,倉皇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