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空氣驟然一凝。
李若谷的臉色變了,老太醫的手也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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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蘇婉卿還在宮中。
若趙珩今日崩於十里亭,宮中、宗室、百官、禁軍、世家餘孽,所有勢力都會在第一時間撲向皇城。
蘇婉卿不是單純的皇后,她是大幹正統的象徵之一,也是所有人都想捏在手裡的籌碼。
趙珩喉間滾出一聲破碎的喘息。
「還有……大幹……」
這句話,終於把林川臉上那層冷靜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可以在萬軍之前不動聲色;可以在皇帝吐血的一瞬間,先封鎖物證,再控住人證;可以在暗樁殺百姓、挑兵變、放火製造踩踏時,一層一層把對方的殺招拆開。
他甚至可以在百官和十萬軍民面前,把所有恐慌都壓回去。
可趙珩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他心口。
這個躺在他懷裡的人,不只是大幹皇帝。
是他的學生。
是他親手扶上龍椅的人。
林川低下頭。
眼眶裡,血絲一點點爬出來。
「你他媽閉嘴!」他怒罵一聲。
帳內,所有人同時僵住了。
老太醫手裡的銀針猛地戳在了自己手背上,疼得嘴唇一哆嗦,卻連叫都沒敢叫出來。
李若谷渾身一抖,老腰幾乎當場折了。
幾個隨侍近臣的臉色刷一下白了,膝蓋發軟,齊齊跪趴下去。
那是皇帝!
那是大幹天子!
自古以來,臣子在御前失儀,輕則廷杖,重則抄家。
可眼下,護國公林川竟然當著太醫、內侍、近臣、親衛的面,指著大幹天子罵了一句髒話!
這話若放在平日,別說喊出口,哪怕只是寫在紙上,被御史台聞到一點味兒,都夠滿門上下連夜排隊領盒飯。
可偏偏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因為趙珩快死了。
因為林川不是在犯上。
他是在把一個已經開始交代後事的皇帝,硬生生從鬼門關前往回拽。
帳外也驟然死寂。
原本跪在御帳外等候旨意的百官,剛聽見那一聲怒罵時,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禮部尚書當場眼前一黑,嘴唇哆嗦著想說一句「大不敬」,可話到了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察院幾名御史更是臉色詭異。
他們平日裡最擅長抓人小辮子,誰朝會上多說半句不合禮法的話,他們都能寫出三千字奏章,把人祖宗十八代的禮數全翻出來噴一遍。
可現在,他們一個個低著頭,像集體失聰似的,恨不得把耳朵塞進衣領里。
記?
誰敢記?
彈劾?
彈劾誰?
彈劾護國公御前辱君?
可方才陛下親口下旨,諸軍聽護國公節制,有違令者以謀逆論。
這時候誰敢站出來講禮法,別說林川會不會砍他,外頭那虎視眈眈的鐵林軍先能把他看成幕後同黨。
幾個老臣跪在地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有的人是怕。
有的人是驚。
還有的人,卻在聽見這一聲怒罵後,眼眶一下紅了。
他們明白林川為什麼敢罵。
滿朝文武都在盼皇帝撐住,太醫院在救,禁軍在守,刑部在查,可真正能把趙珩那口散掉的心氣罵回來的,只有林川。
因為那不是臣子對君王說話,那是老師在罵自己不爭氣的學生。
林川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反應,他俯下身,死死盯著趙珩。
「趙珩,你給老子聽清楚。」
「你的皇后,你自己回去護。」
「你的大幹,你自己坐起來守。」
「少他娘的在這裡喘兩口氣,就想著給老子安排後事!」
趙珩手指顫了一下,嘴角又滲出一縷血絲。
林川一把抓住他的手:「疼是吧?」
「疼就對了。」
「疼說明你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就別擺出這副交代遺言的死樣子!」
李若谷老眼一下紅了。
趙珩怔怔看著林川。
他已經疼得五臟六腑都像被毒火燒穿,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攪。
耳邊聲音遠得像隔了一層水。
可林川的罵聲,他聽見了,一字一句,全砸進了他快要散掉的神智里——
「老子當年把你從東宮拽出來,不是讓你在十里亭喝杯破酒,就往地上一躺,給別人騰位置的。」
「你是皇帝,不是他媽的爛攤子甩手掌柜!」
「蘇婉卿還在宮裡等你回去,你欠她一個皇嗣!」
「李若谷、徐文彥、滿朝文武都在外面等你撐住,你欠他們一個盛世的皇帝!」
「天下百姓剛剛才信了朝廷,你現在敢死?」
林川的眼神,此刻格外凶戾。
「你死一個試試!」
帳內,一片死寂。
原來臣子可以罵皇帝。
原來罵得這麼難聽,也能讓人聽得鼻頭髮酸。
一名老御史跪在那裡,鬍子抖了半天,最後竟緩緩閉上眼。
他嘴裡喃喃念了一句:「臣什麼都沒聽見。」
旁邊幾個官員立刻跟著低頭。
「臣也沒聽見。」
「風太大,聽不真切。」
「方才賊人作亂,耳中尚有轟鳴。」
禮部尚書嘴角抽了抽,想提醒他們這理由太爛,可轉念一想,自己也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爛就爛吧,總比把腦袋伸出去強。
只能裝死。
不少人跪著悄悄往後挪,試圖挪到自己聽不見的位置。
有個太常寺少卿剛往後蹭了半尺,膝蓋不小心撞到身後官員的手背,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罵,只用眼神達成了共識。
往後挪。
原本跪得整整齊齊的百官,竟像是被無形的風掃了一遍,前排幾人不約而同地往後挪,後排人又順著往後縮。
片刻之間,整個隊列都離營帳遠了些。
可林川此時怒氣上頭,聲音根本就是炸響四周。
「今天這口氣,你咽也得給老子咽住,撐也得給老子撐住。」
「下毒的是誰,老子會查。」
「幕後是誰,老子會剁。」
「閻王爺要是真在外頭排隊,讓他滾後面等著。」
「老子沒點頭,誰也帶不走你。」
趙珩灰敗的眼底,終於浮起了一點極淡的光。
弱得像風雪夜裡快要熄滅的一點火星。
可那點火星,終究沒有滅。
林川貼近他,一字一頓。
「你要是敢把皇后和大幹丟給老子,敢把你該做的事半路撂挑子,老子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你昏君。」
「史官敢記,老子就讓他們記。」
「趙珩,聽見沒有?」
「你敢死,老子連你祖墳都拆了!」
字字句句,清晰傳到帳外,百官已經是苦不堪言。
李若谷也退出了營帳。
他哭喪著臉,看了一眼地上亂七八糟表情各異的百官,百官也都哭喪著臉看著他他。
李若谷嘆了口氣,打了個手勢。
「退,都退遠些,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一出,百官如蒙大赦,一個個爬起身來,倉皇逃遠。